《困在牢笼的爱意》水饭叙

37、第37章 逃离牢笼

　　秦淮在那棵大树下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身体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手指僵得几乎捏不住那张纸，久到雪在他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还没有从那封信里缓过神来。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暖光落下来，照在他手背上，他才慢慢回过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笑了一下，站起身，往屋内走去。
　　他进屋，先把那一叠信装好，盖好盖子，然后拿起那两个破铁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认真地看了一眼屋里的每一个地方——那张旧书桌，那把椅子，那个抽屉，那面墙。
　　像是在和他们告别。然后他伸出手，沉重地关上了那道房门。

　　自此，与他的所有回忆，全部关进了那道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房门内。

　　他抱着那两个铁盒，斩钉截铁地往村口走去。
　　这一路，秦淮感到格外的轻松。
　　他很仔细地看着剩下的风景，这是最后一次看这里的风景了，以后他不会再回来。
　　他伴着雪花走到村口，却在村口停住了。他在原地站了半天，转过身，看了一眼。一阵风吹过，他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抱着那两个铁盒，郑重地对着那里鞠了一躬。

　　这里是他土生土长的家乡，他对着这里，也有些感情。这一躬鞠了很久，他才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牢笼。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他只知道要走他说的那条路。

　　秦淮走到湘江旁，跟着那条江走。
　　他沿着江岸往下走，有时走的是河滩，有时走的是田埂，有时得爬上公路，绕过山崖，再下到江边。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那条江。江在，他就在。江往北，他就往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道白天沿着江走，晚上找桥洞或者废弃的屋子睡。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江水。
　　有时候走着走着，觉得江对面有个人在等他，一抬头，只有风。
　　后来他走过了衡阳，过了株洲，过了湘潭，走出了那个牢笼。
　　他只记得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星星，有时候下雨，有时候起雾。

　　风停了，雪不下了，太阳出来了。
　　鞋底磨穿了，脚底全是水泡和泥。
　　身上那件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
　　他一路沿着江走，走到后来，江面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高。
　　他看见渡口有船，有挑着担子的人，有说长沙话的、他听不太懂的人。
　　他知道，到了。

　　等他终于看到长沙的灯火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个日夜。
　　他刚到长沙的时候，就像个流浪汉一样。
　　站在长沙的江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江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看不到头。他怀里抱着那个破铁盒，手里攥着那两枚戒指。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长沙城里。

　　他刚走没两步，就体力透支倒在了地上。身边的人看到这个奇怪的人，先是一惊，然后就有好心人上去扶他。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是在一个又小又温馨的小破房里，旁边还有一个正在烧饭的老奶奶。
　　秦淮先是一惊，连忙往手指上看去，幸好那枚戒指还在。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破桌上放着的两个破铁盒，还有一枚戒指，才放心下来。

　　那位老奶奶见他醒了，先是温馨地笑了一下，说着一口流利的长沙话：
　　“哎哟，醒哒啊？伢子欸，你莫吓我咯！”
　　秦淮听着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皱了下眉。
　　那老奶奶见他这样，温和地笑了一下：
　　“你不是长沙人嗦。”秦淮听见这句话，才点了点头。

　　那老奶奶很开朗，给他说了很多话：
　　“我硬是怕你醒不来哒。”秦淮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从揣测变成了感激。
　　“饿了吗？我煮的粥。”后面老奶奶索性用普通话。
　　秦淮看着桌面上放过来的粥，放下了戒备。
　　因为好久没吃过饭，他端起粥，大口喝了起来。那位老奶奶先是笑了一下：
　　“慢点喝，小伙子，锅里还有很多。”

　　秦淮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喝着碗里滚烫的粥，眼泪也好烫。
　　那奶奶看着边喝边流泪的秦淮，走过去替他擦了一下眼泪：
　　“别哭嘞，小伙子。”秦淮很快喝完了碗里的粥，然后放下碗，眼泪却不争气地流着。
　　“哎哟，不要哭唉，乖乖。”秦淮吸了吸鼻子，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你叫我阿婆就好了唉。”秦淮抽泣了一下：“嗯……”

　　阿婆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哟。”秦淮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红着眼看了阿婆一会儿：
　　“秦淮……安。”
　　他原来早就知道了这个名字。这是他和他父亲共同的秘密。年少时，他父亲告诫他，这是他素未谋面的哥哥的另名。
　　这个名字，他记了一辈子。
　　阿婆听到，先是笑了一下：
　　“好名字嘞！”

　　阿婆看了一眼他手上佩戴的戒指，又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另一枚戒指：
　　“你结婚了吗？”秦淮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愣神了一会儿：
　　“嗯……结了。”那阿婆倒是笑了一声：
　　“你爱人呢？”秦淮听到这句话，眼眶红了一些，忍着没哭出声：
　　“永别了……”阿婆听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她眼眶不知觉红了一点：
　　“可怜的孩子啊……阿婆多嘴了。”

　　秦淮安抬起眼看着眼前自责的阿婆，强忍着泪水，笑了一声：
　　“没关系……阿婆。”

　　阿婆坐到了他身边的床上，和他说了很多：
　　“孩子啊，人间离别是常事，辜负不了有情人唉。”秦淮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只要记得他，不遗忘他，那他就永远存在。这世间最不怕的是离别，最可怕的是遗忘。”
　　秦淮安把这话听进了心里。
　　“当下最重要的是坚强地活下去，把他藏在心底，带着他去看新的风景。”
　　秦淮安红着眼，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做有意义的事，做对的人，带着他的期盼活着，这才是有意义的一生嘞。”

　　秦淮安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阿婆……人真的能承受得住离别吗？”
　　阿婆听到这个问题，爽朗地笑了一声：
　　“当然承受不了。心是肉做的，它再强大也终究是肉。”可她话锋一转：
　　“可不能让它因为离别而腐坏。”

　　秦淮安很繁重地听着这些话，他如今觉得阿婆说的这些话，对他有很大的帮助。

　　阿婆又聊起了自己，以自己为例，想让他变得强大：
　　“阿婆啊……也经历过许多离别。年轻时与我的丈夫相爱数年，结果，国家迎来了战乱。我的丈夫那时毅然决然地选择奔赴了战场，为国家做贡献，只留下了一名5岁的孩童和一名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当时临走前答应过我会回来吃年饭，可从那之后，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的年饭，他却再也没有回来吃。后面国家打了胜仗，才传下来他牺牲的消息。那时我也是整天以泪洗面。”

　　秦淮安听到这里，眼里浮出震惊，他手指忍不住地蜷了蜷。阿婆看着他笑了两声：
　　“后来我选择不婚不嫁，决定一辈子就是他的人了。结果却成了一个人被全村嫌弃的寡妇。那时我只能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养大了孩子。”秦淮安听到这里时，眼里多了些敬佩。

　　“再后来，大儿子18岁的时候，国家又发动了战争。但当时我想都没想，毅然决然地又把大儿子送上了战场。”
　　秦淮安听到这里，抬眸看着眼前这个白发沧桑和谐的老人，眼泪在眼里打转。
　　“那时候我儿子却因为我做的选择而感到高兴，他说他也可以当盖世英雄，拯救新中国。”

　　“后面他也上了战场，为我争了口气，当上了连长。那时我小儿子也已经15岁了。”
　　“我小儿子刚满16岁的时候，我大儿子已经一年没回家了。又是将近过年的那几天，我准备提前带点年夜饭去看望我大儿子，可还没出发，就传来了他们那一连全部牺牲的消息。那时我悲痛万分，刚为他包好的饺子也摔了一地。”

　　秦淮安为她的坚强与勇敢流下了一滴泪，他看着阿婆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凝重。

　　“那时候战乱纷多，刚缓和没几年，上面又传来了噩耗。那时候他们说日本杀了好多人，现在正缺人手，甚至面临灭族的可能。我小儿子那时跟我提议也要去当兵，要去救国救民。”
　　“那时我还有点犹豫，甚至自私地不想让他去，可听到要亡国的时候，还是毅然决然地把他送了进去。”
　　“后来我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反正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我也在拜天拜地乞求孩子平安凯旋，可没过几年，还是传来了牺牲的噩耗。那时我竟然哭不出了。”
　　“等小儿子牺牲后，我选择离开了家乡，来到长沙，安稳度日，一直铭记着他们。所以啊，离别是重逢的前奏。”

　　秦淮安静地听着她诉说她的往事，他心里又对这位白发老太太多了一些同情。
　　“孩子，坚强与勇敢是你的天赋，请带着这份天赋一直活下去吧。”
　　秦淮安静地靠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读懂了话里的意思，然后对着她笑了一下：
　　“会的……阿婆。”

　　阿婆看着他也露出了一抹慈悲的笑：
　　“孩子啊，我已深知活不长久。你能告诉我，你妻子长什么样吗？等我下去找到她，一定告知她你很爱她，让她放心。”
　　秦淮听到“妻子”这两个字，悲凉地笑了一声：
　　“阿婆……我的爱人不是妻子，是先生……”

　　阿婆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转而会心一笑：
　　“妻子也好，先生也罢，只要能让你幸福，都可以梁定终生。”
　　秦淮听到这话，眼里浮现不可思议。他没想到，牢笼外竟然接受这种爱。
　　“那你先生长什么样啊？”

　　秦淮眼角流出一滴泪，嘴角却挂着笑：
　　“阿婆，他很高……很瘦……很帅。鼻梁间有颗痣……”阿婆很认真地听着：
　　“阿婆知道了。”

　　秦淮安吸了吸鼻子：
　　“阿婆，如果以后你九泉之下，有幸见到他，请你替我转达他，我很爱他，也很想念他，不会忘了他。以后不会再婚，也不会另娶，下辈子我还娶他，让他早点来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