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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兔子娃娃   陆锦白 ...

  •   陆锦白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已经偏到床脚了。他翻了个身,胃里空荡荡的,但不像昨晚那么烧得慌了。

      他洗漱完下楼时,餐桌上只留了饭菜,白瓷盘扣着保温罩,上面有一层水汽,揭开已经凉透了。佣人见状,端起来就要去加热。

      “不用了。”陆锦白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碟清汤寡水的菜,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真不知道陆越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陆锦白到餐馆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沈奕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正低着头玩手机,一见陆锦白进来,便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是我说你,谁家下午一点吃中午饭,也就我陪着你吃了。”

      “你吃不吃?”

      沈奕嬉皮笑脸地应声:“吃吃吃,陆少爷请客我当然赏脸吃了。”

      陆锦白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才抬眼看他:“滚。”

      吃了几口饭,沈奕想起什么一般,缓缓放下筷子。“陆锦白,你……昨晚真把汪文弄了一顿?”

      陆锦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圈子里都在传,说汪文被人架着出了酒吧,脸白得跟纸一样。”

      陆锦白回忆了一下,昨晚他被陆越带出包厢后守在门口的人进去了,陆越替他收拾残局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向处理得很干净,他也没多问。

      “没,不过那老千当我冤大头,玩了几把我只赢了一把,要不是陆越后面进来,我还真想把他弄一顿。”

      沈奕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真是缺钱缺傻了吧哈哈哈哈。”

      “但是我昨晚还听说一件事——汪文连夜被他家人送出国了。”沈奕夹了一筷子菜,边嚼边说,“账户冻结也没解,家里就给了他几十万,人就被打发走了。听说汪家那边连送机都没去。”他啧了一声,“你说至于吗。”

      陆锦白夹菜的筷子慢了下来。他脑海里只剩下汪文被送出国了这一句。

      陆越这是什么意思?昨晚还在说“想查还得有本事”,今天就把汪家唯一能套出话的人弄走了。是不想让他查下去,还是陆越手里已经捏了什么东西,大到让汪家连亲生儿子都舍得扔?

      汪家绝对有东西。

      好啊,陆越这个狗东西。查到了东西不说,还把人弄走了。

      “我不吃了,你慢慢吃吧。”陆锦白放下筷子站起身,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帮我查一下汪家十二年前的事。”

      沈奕抬起头,差点被呛到一般咳嗽了几下:“十二年前!?我上哪去给你查啊?”

      “算了,指望不上你。”

      “诶诶诶,你去哪啊……”沈奕冲他背影喊了一声,见陆锦白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了,又低下头来戳着碗里的米饭,“莫名其妙,不吃我自己吃。”

      陆锦白打了辆车往公司去,到了才发现陆越人不在公司。

      “喂,你人呢?”电话接通的一瞬间陆锦白就忍不住质问他。

      “出差。”

      “我问你,是不是你把汪文整出国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锦白好像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很浅,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他刚要发怒,就听见陆越说:“是我。”

      陆锦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承认弄得措手不及:“为什么?”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管他为什么,他凭什么把人给自己弄走了?

      “替你出出气。”陆越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去你的替我出气,小爷我才不稀罕。

      陆锦白猛地挂断电话,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声,又落回去。他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通话记录上方,停了两秒。屏幕渐渐暗下去。他应该问问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但现在让他再打回去……

      他做不到。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午后的阳光打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手挡了挡光,心里那团火烧得又旺又闷。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自己找。

      陆锦白回了家,一进门他就直往楼上走,上去前和佣人交代:“不准任何人上来。”

      佣人应了一声,他脚步没停,上了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书房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

      纹丝不动。锁着。

      陆锦白收回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陆越卧室走。

      卧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房间里很干净,床铺平整,窗帘半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愣了一下——他很久没来过陆越卧室了,房间里的摆设和几年前倒是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床边,翻了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几本文件、一只手表、一板没拆封的安眠药。他盯着那板药看了两秒,合上抽屉,又拉开下面那层——叠好的衬衫,深灰和藏蓝的,没有一件亮色,翻了一遍,没有钥匙,衣柜也翻过了。床头柜第二层也没有。

      他在床边蹲下来,掀起床罩往床底看了一眼——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了,但床底有个木盒子,被推到最里面,如果不是他蹲下来看,根本注意不到。

      陆锦白伸手够了出来。盒子不大,木质很沉,上面有一层薄灰。锁扣是黄铜的,合得严丝合缝。

      陆越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收藏癖好了。

      陆锦白怀着好奇,低头看了看那锁扣。老式的密码锁,三个滚轮。他想了想,拨了陆越的生日——不对。他又犹豫了一下,试了试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他试了好几组,什么数字日期全试了个遍,都不对。他有点不耐烦了,手指停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重新拨了一组数字,“咔哒”一声,木盒子开了。

      他愣了一下。

      木盒子里,最上面是一只兔子娃娃。巴掌大小,灰白色的短毛绒,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软塌塌地垂下来,缝线的地方断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边缘的布料已经有些发毛了。

      陆锦白把它拿了起来,坐在床边。那只兔子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很轻。

      他记得这只兔子。

      他到陆家过的第一个生日。那天陆越站在他面前,把兔子递给他,包装纸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星星。他接过来,撕了包装纸,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然后当着陆越的面,一把扯住兔子的耳朵,缝线裂开的声音很小,但他记得很清楚。

      陆越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那时候心里爽极了。他把兔子扔在地上,对着陆越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回头。

      但兔子现在躺在他掌心里,断掉的耳朵被人缝过了,针脚很粗,线是黑色的,和白色毛绒的颜色格格不入。缝线的地方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长时间。

      最旧的地方,有一只耳朵根部,有一小块颜色发黄的水痕。

      他盯着那一小块痕迹看了一会,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有很多东西在同时转。转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把兔子轻轻放回盒子里,盒底还有好几样小东西,他没有翻出来看,把盒盖合好,密码归零,推回床底,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

      “吃完了没,我在闵山等你。”陆锦白给沈奕打了个电话,说完就直接挂了。

      沈奕到的时候,陆锦白已经靠在车边抽了一根烟了。他瞥了一眼车窗里的人,“怎么这么慢。”

      沈奕降下车窗,探出脑袋,看了眼陆锦白嘴边的烟。“不孝敬一根?”

      陆锦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扔了过去,砸在了沈奕腿间。

      沈奕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这是谋杀。”

      "少废话。"陆锦白把烟掐灭,拉开车门坐进去,"赢了老规矩。"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沈奕却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烟揣进口袋,也发动了引擎。

      两辆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引擎声在山里低低地响。沈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陆锦白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沈奕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两辆车几乎是同时出去的。陆锦白换挡很快,转速表弹上去的瞬间,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刮着他的脸颊,带着山间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他没有去看后视镜,只盯着前面的路,弯道一个接一个地扑过来,又被甩到身后。车速很快,快到他只能感觉到握方向盘的手指发紧,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卷进风里,暂时追不上他。

      过了弯心的时候他稍微收了一点油,车身贴着山壁滑过去,轮胎碾过路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里沈奕的车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上去了。山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松油门。

      等他把车停在终点的时候,沈奕的车还隔着一个弯道没上来。他熄了火,靠着椅背,手心出了点汗,额角也有一点湿。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指尖从眉骨滑到下巴,然后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沈奕的车过了十几秒才到了,停在他旁边,摇下车窗:"你他妈今天疯了?"

      陆锦白没看他:"赢了就行。老规矩,今晚你请。"

      沈奕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行,请你。"沈奕收回视线,发动车子,"走吧,下山。"

      陆锦白点了点头,也跟着发动了引擎。车子掉头往下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他开得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车速降下来,风也小了,车内的安静重新漫上来。

      到了山下,陆锦白带着沈奕进了一家会员制的酒吧。里面比他以为的要安静,灯光暗而柔和,空气中浮着低低的萨克斯声。

      他有这儿的会员,算是老顾客了,但不太来。他喜欢去吵的地方,声音震耳欲聋的时候,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在意。但他忘了——他是陆家名义上的小少爷,往那儿一坐,就是人群视线的焦点。

      陆锦白坐在真皮卡座里,耳边没有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只有钢琴或者萨克斯慵懒地流淌,音量正好卡在“能掩盖邻桌谈话细节,但又不妨碍交流”的黄金分贝。

      沈奕坐在一边,拿起酒单翻了翻,抬眼看他:"你是真纯来喝酒的啊?”

      陆锦白靠在沙发里,没接话。

      沈奕叹了口气,把酒单放下,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啊,路上飙车不要命一样,现在又不说话,有心事?”

      陆锦白没抬头:"没有。"

      “行。”沈奕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搁在桌上的杯沿,玻璃轻轻响了一声,"那你至少喝一口,不然显得我像在陪一尊菩萨。"

      陆锦白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沈奕,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以为早就不在了,结果发现被人收着的?"

      沈奕愣了一下,想了想:"有啊。小时候我姐打我那个鸡毛掸子,我以为这么大了早扔了,结果现在还在她房间里放着呢,前几天刚拿出来威胁我。"

      沈奕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他又补了一句:“怎么……你什么东西被人收着了?”

      陆锦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然后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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