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咬痕》琑挽

4、乖孩子 陆锦白

　　陆锦白闷声喝了很久。中途沈奕怕他这样喝下去会出事，伸手去拦他的杯子，“你这要喝到什么时候？”

　　结果反被陆锦白抬手灌了两杯。

　　“你他妈……”沈奕呛了一口，抹了把嘴，“行，你喝，我看你喝到什么时候。”

　　陆锦白没理他，继续倒酒。邻桌的人换了三拨，桌上的酒瓶不知不觉空了大半。沈奕坐在旁边看着他，也懒得劝了，偶尔吃口果盘小食，偶尔低头回几条消息。

　　一直到陆锦白终于喝不动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酒杯歪到一边，剩下的酒慢慢淌下来，浸湿了衣襟。沈奕听见动静，终于叹了口气，看过去的时候没忍住笑了一声——陆锦白整个人瘫在卡座里，一条胳膊垂下来，手指几乎要碰到地板，脸色被酒精烧得通红，眉头皱着，好像酒喝多了也不痛快。

　　“还以为你转性了喜欢清净的地方，原来是怕人多被看到你这样子出糗。”

　　沈奕掏出手机，对准那张脸，连拍了四五张。他低头翻了翻相册，每一张都够好笑，角度、光线、神态各有千秋。

　　“留个证据，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他收起手机，过去把陆锦白扶了起来。陆锦白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沈奕又使劲往上提了提，“唉，你上哪还能找到我这样的好兄弟。”

　　沈奕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往外走。

　　陆锦白喝醉了倒还算安静，除了脚步有点飘之外，没发酒疯也没乱喊。只不过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地在念叨什么，沈奕凑近了才听清几句。

　　“死变态。”

　　安静了一会，忽然又恶狠狠地冒出一句：“老子……全给你撕烂。”

　　沈奕正寻思这都什么跟什么，又听见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含混地叫了一声——

　　“……哥。”

　　然后就没声了。

　　沈奕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陆锦白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很浅的阴影，脸颊被酒精烧得通红，嘴唇还微微张着。

　　“你喊啥？”

　　哥……？

　　但陆锦白没再吭声，低垂着脑袋任由沈奕托着他走，呼吸越来越沉。沈奕回味了一下，陆锦白刚刚是叫了声哥吧。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个乖孩子。

　　沈奕把他扶到路边等代驾的时候，陆锦白已经完全没声了，呼吸轻得像只剩一层壳。沈奕试探性地伸手，探到他鼻间——有气，活着。

　　代驾到了之后，沈奕想了想，这么晚把醉成这样的陆锦白送回家……他摇了摇头，把陆锦白塞进后座，自己也一起坐进去。

　　“去万叶酒店。”

　　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间房，把陆锦白扔到床上，拽过被子胡乱盖上去，又摸出陆锦白的手机插上充电线，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这人侧躺着，脸颊压在枕头上，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倒是平稳，没有半夜吐一床的迹象。

　　沈奕看了两秒，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收起手机，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露出来的肩头，然后转身走了。

　　翌日下午，陆锦白睁开眼睛，看着酒店天花板，恍惚了一下。

　　“我靠！”

　　他立马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衣冠完整，随后又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缓了一会后他摸出手机。

　　沈奕：「大恩不言谢，想好怎么报答我吧」
　　沈奕：「图一」
　　「图二」
　　「图三」
　　「图四」
　　「图五」
　　沈奕：「陆少艳照，五百万删一张。」

　　陆锦白盯着那五张图，一张张点开看——仰着头的、歪着脖子的、半张脸埋在沙发缝里的、衣襟湿了一大片的、大字型趴在床上的。他越看脸越黑，最后一张点开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然后退出去，默默攥紧了手机。

　　草。

　　陆锦白翻了个身，闻到身上的衣服透着一股隔夜的酒味，连头发缝里都是，他皱了下眉，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他联系了前台，叫人送了套衣服来，换好衣服，下楼退了房。

　　晚上十点，他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

　　陆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头微微侧向一边，身上的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半挂在颈间。他头发比以前长了些，往后梳着，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眉眼压得很深，比以前显得硬一些。

　　陆锦白看了他两秒——忽然想起以前上学的时候，陆越像个活体标兵，头发剪得极短，那双眼睛看着就很欠揍。

　　陆越呼吸很浅，胸膛起伏得很慢，像是真睡着了。陆锦白懒得叫醒他，转身轻手轻脚上楼从客房拿了个毯子。

　　陆越的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万一陆越这时候醒了，看见他手里拿着毯子，他怎么解释？说我怕你着凉？还是说他要睡沙发拿来自己盖？他光是想了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陆越面前，低头看了两秒。呼吸还是平稳的，没有要醒的迹象。他咬了咬牙，微微弓下身，把毯子轻轻盖了上去，毯子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屏了一下呼吸，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陆锦白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我在干嘛。

　　盖完他没敢多停，直起身就转身往楼上走，蹑手蹑脚，像做贼一样。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陆越没醒。

　　还好。

　　他收回视线，关了客厅的灯，然后快步上楼，推开房间的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的瞬间，陆越睁开眼，低头看着身上的毯子，手指在边缘捻了一下。

　　——
　　陆锦白穿着居家服打着哈欠走下楼来，陆越正坐在沙发上，和昨天坐的位置一样，不过毛毯已经不在了。

　　陆锦白神色自若，径直走向厨房。

　　“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锦白拉开冰箱，拿了块面包出来，坐到沙发另一头：“你管得着？”

　　看来没被发现。

　　“面包烤一下，早上吃太冷的对胃不好。”

　　陆锦白直接就着手里的咬了一口，鼓着一边腮帮子：“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

　　他窝进沙发角落里，咬着面包刷着手机。

　　陆越一直盯着他，直到陆锦白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面包抬起头时开口：“明天有个游轮会想去吗？”

　　“不去，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不——想——去。”陆锦白咬着牙，最后几个字刻意压着重音。

　　“冲浪也不想？”

　　“不想。”

　　“潜水也不想？”

　　“不想”

　　“摩托艇？”

　　陆锦白嘴里的面包越嚼越用力：“你有完没完？”

　　陆越站起身，走到陆锦白面前把他手里剩下的面包拿走：“苏家给了邀请函，再怎么也去看看。”

　　“面包吃什么酱？”

　　“蓝莓。”陆锦白头也没抬，语调懒散，手上操控着一辆赛车在漂移。

　　陆越转身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陆锦白手指一抖，屏幕里的赛车直直撞上了墙边。

　　他听见厨房微波炉加热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合、果酱搁在桌上的声响，他抓了抓头发，关掉了游戏，把手机扣在腿上。

　　陆越把面包递过来，盘子托着。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松软温热，蓝莓果酱在舌尖化开，很新鲜，裹在面包上酸酸甜甜的。

　　沈奕发来了一条信息：「对了，那天晚上你叫那声'哥'叫得挺软啊。」

　　陆锦白猛地把手机一盖。

　　你叫那声'哥'。

　　那声'哥'。

　　哥。

　　陆锦白下意识吞咽了一下，面包直接卡住了喉咙，他拍着胸脯咳嗽得不行，脸瞬间涨红。

　　“怎么了。”陆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他。

　　陆锦白弯着腰，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没事。”

　　陆越起身，接了杯温水递到他手边：“喝点水。”

　　指尖触碰到陆锦白时，他猛地往回退了一下，温水洒在陆越的手上，陆越微皱了下眉，衣服袖口被晕开一圈水痕。

　　陆锦白抬起头看了陆越一眼：“你……”

　　陆越已经收起表情，把水放在了桌上：“没事，正好上去换衣服。”

　　陆锦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他沉默了两秒，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陆越换了一身正装下楼，路过陆锦白身边时开口：“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带你出去吃。”

　　“哦。”陆锦白应了声，犹豫了一会，冲着玄关处的陆越喊道：“那什么，明天我和你去。”

　　陆越穿鞋的手没停，浅浅应了一声“嗯。”

　　门关上之后，陆锦白还坐在沙发里没动。他拿了个抱枕抱着，又想起沈奕那句话，把脸埋在抱枕里，闷了一会。

　　烦死了。

　　他伸手够回手机，点开沈奕的头像，打了两个字发了过去：「滚蛋。」

　　然后锁屏，起身把盘子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把盘子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上楼去了。

　　微风从窗前吹过，风铃摇晃起来，玻璃管互相依偎在一起又散开，声音清越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