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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堂   沈燕回 ...

  •   沈燕回第二天没想去的。

      他后脑勺那个包一宿没消,侧着睡压耳朵,仰着睡压伤口,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早上佣人来叫,他拿枕头捂着脸说死了死了今天不去,结果他爹的秘书准时准点出现在床前,手里拿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沈氏商行捐赠贫民施粥米粮五千石。

      "少爷,"秘书把报纸搁在他枕头上,"老爷说了,您要去学堂,这五千石算您捐的。您要不去,报纸上明天就改口。"

      沈燕回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三秒钟。五千石,够他买多少套翡翠头面了。他爹这是拿钱往他脸上贴金,顺便拿绳子勒着他脖子往学堂拽。

      看似是劝,实际上这可是一个难得的台阶啊。

      他爬起来,牙没刷脸没洗,套上昨天的衣裳就出了门。领带都是歪的。

      到学堂的时候第一节课刚打铃。他推门进去,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又跟昨天一样齐刷刷转过来,只不过这回眼神里少了几分好奇,多了几分熟络

      ——昨儿那个踩断骨头的少爷,今天又来丢人了。

      沈燕回目不斜视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课本往桌上一竖,跟昨天同样的姿势。讲台上是国文老先生,还在拖长腔念"学而时习之"。他听了半分钟,眼皮又开始打架。

      熬到下课,他趴在桌上补觉。刚睡着,前桌赵大福拿笔杆捅他后腰:"沈少爷,沈少爷,林先生在外头梧桐树底下坐着呢。"

      "谁?"

      "林其琛先生啊。昨天那位。"

      昨天的尴尬还历历在目,林其琛微微扬起嘴角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沈燕回眼皮跳了跳,头也没抬:"坐就坐着呗。"

      "他在给那棵文竹换盆呢。就昨天您撞翻那盆。"

      沈燕回睁开一只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走路跟做贼似的,心虚得很。他贴着墙根绕了小半圈,躲到教学楼拐角那棵大槐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果然,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底下,林其琛正蹲着给那棵文竹移盆。旁边搁了个新陶盆,朱红色的,比他昨天摔碎那个灰瓦盆好看多了。他拿小铲子往盆里填土,填一层拍一拍,又填一层,慢条斯理的,跟昨天捡骨头那动作一模一样。

      沈燕回蹲在槐树后面看了五分钟,眼看着那棵文竹在新盆里立得端端正正,林其琛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树后头那位,下节课迟到了。"

      沈燕回一愣。这人后脑勺长眼睛了?他怎么知道的。

      他讪讪地从树后头走出来,裤腿上沾了两片落叶,正想编两句瞎话,上课铃响了。林其琛端起那盆文竹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沈燕回跟在他后头,隔着三四步远,看见他长衫后摆上沾了一块泥点子,想提醒一句,嘴张了张又没出声。

      这节是生理卫生。

      林其琛把文竹搁在讲台角落,拍了拍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一颗猪心,泡在福尔马林里,暗红色的,血管脉络清清楚楚。

      沈燕回昨天已经受过一回惊吓了,沈大少爷感觉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今天绝不能再犯蠢了。他心理准备做得很足,不仅没往后缩,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他看见林其琛把罐子举起来对着窗户光转了转,里头那颗心脏在液体里慢慢翻了个面。

      "今天讲血液循环,"林其琛说,"谁来给我指一下,这是左心房还是右心房?"

      全班静了三秒。沈燕回突然举手。

      林其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零点几秒的意外,但很快平了回去,点了下头:"沈同学。"

      沈燕回站起来,走到讲台边,对着罐子里那颗猪心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指头隔着玻璃戳了戳左边那一块:"这儿。"

      "左边是什么?"

      "左心房。"

      "右边呢?"

      沈燕回又戳了戳右边:"右心房。"

      "底下?"

      "左心室右心室。"

      林其琛把罐子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昨天那副骨架没白摔。"

      全班又笑了。但沈燕回这回没觉得臊,反而挺了挺胸脯。他确实昨天回去翻了翻课本,被他爹那些秘书送去学堂的时候往他书包里塞了一整套教材,他睡前翻了两页,脑子里都是课堂上的事,虽然别的课是无聊,但林其琛的课倒是新奇的很。

      看了一晚上,别的不记得,就记住了心长什么模样。没想到今儿就用上了。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赵大福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沈燕回冲他挑了挑眉,余光扫过讲台的时候,看见林其琛正低头翻教案,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昨天稍微大了那么一丁点。

      下了课沈燕回没再趴着睡觉。他靠着窗台往外看,院子里几个男生在踢毽子,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打在新陶盆的文竹上,那棵小东西在风里头微微晃着,精神得很。

      赵大福凑过来跟他唠嗑:"沈少爷,您昨天回去没事儿吧?"

      "废话。"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您说,林先生下礼拜要教我们做人工呼吸,据说他拿了个橡胶人——"

      沈燕回打断他:"人工呼吸?"

      "就是嘴对嘴。"赵大福说得眉飞色舞,"听高年级说的,上学期教的,林先生拿那个橡胶人示范,我们班好几个女生脸红了一整节课。"

      沈燕回乐了。他靠在窗台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穿灰布长衫的林其琛抱着个橡胶人嘴对嘴吹气,那场景比百乐门里看魔术还新鲜。他对下礼拜忽然有了点盼头。

      那天下午没课。沈燕回本该坐车回家的,但他没走。他溜达到学堂后头那条巷子里,想找个饭馆吃碗面。结果巷子走到一半,看见一间小铺子门口排着长队,男女老少都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号牌。铺子门脸很小,门框上头连块招牌都没挂,但窗户上贴了张纸,毛笔字写着"义诊"两个字。

      沈燕回凑过去看了一眼,门缝里瞧见一个人坐在桌子后头,正拿听诊器给个老太太听胸口。

      灰布长衫,圆框眼镜。

      他把那碗面给忘了。蹲在对面墙根底下,跟那几个老头排在一块儿,假装自己也有号牌,伸着脖子往里瞧。林其琛诊病跟讲课一样不紧不慢,听完了写方子,字比黑板上还漂亮,写完递给老太太,又嘱咐了几句什么。老太太站起来走的时候,顺手往桌上搁了两枚铜板,林其琛摆摆手没收,老太太又搁,他又摆,最后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把铜板往他手心一塞转身就走了,走得比年轻人还利索。

      沈燕回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脚都麻了。一个接一个的人进去,林其琛就没停过。外头天光从亮变暗,巷子口的电线杆上亮起路灯来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林其琛摘了眼镜,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然后他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外头那位,腿不麻?"

      沈燕回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左脚确实麻了。

      他龇牙咧嘴地跺了两下脚,拖着半边身子挪到门口,探进去半个脑袋:"林先生,您怎么老知道外头有人?"

      "影子。"林其琛指指窗户,"夕阳从西边照过来,你蹲那儿大半个时辰,墙上的影子就没动过。"

      沈燕回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蹲的位置,果然,墙上映着好大一块人形的影子,跟贴在墙上似的。他挠了挠后脑勺:"您看病不收钱?"

      "收。"

      "那老太太给钱您怎么不要?"

      "她给了两枚铜板,"林其琛把桌上的东西归拢进一个布包里,"但排她后头那个大叔给了一毛,前头那个小孩给了一根糖葫芦。加起来够了。"

      沈燕回愣了两秒,乐出声来。还真是有意思。他倚着门框笑,巷子里晚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饭馆炒菜的葱花味。林其琛把布包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跟他并肩站了一会儿。

      "沈同学不回家?"林其琛抬了抬头,现在周身温润的气质,和课堂上截然不同。

      "吃了面再回。"沈燕回摸了摸鼻子,站着没动。

      "前面拐角那家阳春面还行。"

      "您吃了吗?"沈燕回突然开口。

      林其琛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沈燕回觉得这人的沉默里头有点意思,好比打牌的时候对方不吭声,那牌面十有八九不差。他也没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拐角走。面摊子支在路灯底下,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看见林其琛远远就招手:"林先生!老规矩?"

      "老规矩。"林其琛在长凳上坐下,沈燕回挨着他坐。两碗阳春面端上来,汤清面白,飘着几点葱花。沈燕回埋头扒了半碗才抬头,看见林其琛吃得慢条斯理的,一根一根挑着面条往嘴里送,那样子跟他在讲台上拿粉笔写板书一个节奏。

      "林先生,"沈燕回咬着筷子头,"您怎么想到来当老师的?"

      林其琛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才开口:"会什么教什么。"

      "您还会看病。"

      "会一点。"

      "您还会拉二胡?"

      林其琛抬起眼。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他镜片上映着两团小小的暖黄。

      "赵大福告诉我的,"沈燕回赶紧说,"他说您在东北的时候——"

      "在东北的时候,"林其琛打断他,低头又挑了一筷子面,"没什么。"

      那顿饭吃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沈燕回抢着付了账,两碗面加一起八分钱,他掏出一块银元拍在桌上,老板找不开,急得直搓手。最后还是林其琛从兜里摸出八个铜板搁了上去,把沈燕回那块银元塞回他手里。

      "沈同学,"他说,"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沈燕回攥着那块银元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林其琛走远的背影。巷子黑乎乎的,那件灰布长衫很快融进夜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块银元,上头还带着面摊老板的热乎气儿。

      他忽然想起他爹昨天那句话:你要不要脸。
      这会儿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要脸。八分钱的面让人家先生掏了,他一个号称挥金如土的沈少爷,连碗面都请不起。

      但他心里头转着另一个念头。他攥着那块银元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林其琛坐在路灯底下挑面条的样子,镜片上两团暖黄的光,慢条斯理的,跟这个世界都不太搭边。

      他回到车上,司机问他少爷吃了没。他说吃了。司机又问回家?他说回。

      车开出去半条街,他突然又喊停。

      "掉头,"沈燕回扒着前排椅背,"回刚才那巷子,对面那家点心铺子关了没有?"

      那天晚上,林其琛办公室桌上被人放了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还热乎的,上头压了张字条。

      字条上就一句话:面钱还了。字写得歪七扭八,看见这纸条,就能想象到字的主人那副别扭的样子。

      林其琛半夜推门看了一眼,蹲下去把油纸包捡起来,捏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太甜了。甜得他皱了下眉头,但还是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搁进了抽屉里。

      巷子外头,沈燕回坐在车里没走。他摇下半截车窗,看见阁楼上那扇窗户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靠在皮椅背上,把那条歪七扭八的字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费劲地想要讨好谁。

      但也不算费劲。桂花糕而已,顺路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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