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见习   自打那 ...

  •   自打那天偶遇林其琛面诊,沈燕回就落下了一个毛病。

      他走哪都往那条巷子拐。

      本来学堂回家的路是一条直线,从校门出来,沿路走两个路口就上车。现在他非要绕,绕一大圈,经过那条巷子,步子放慢,眼珠子往街上上瞟。头两天不见人,第三天看见街上熙熙攘攘刚散去,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药材味。

      沈燕回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又蹲下去再系一遍。旁边一个挑菜的老太太经过,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沈燕回臊得脸热,赶紧站起来走了。

      后来他想明白了。林其琛白天要上课,应该是偶尔下午面诊。于是他改成了每天放学以后在巷子口的面摊上吃一碗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眼睛盯着巷子深处。面摊老板认识他了,每次都说"老规矩?",他就点点头。老板端面上来的时候还多给他加了两片肉,说"小伙子天天来照顾生意,应该的"。

      沈燕回心想,我照顾的是面摊吗。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等到了。

      巷子深处那间铺子的门板卸下来了,灯亮了,林其琛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下。沈燕回把碗里最后两根面条一口气吸溜完,扔下几个铜板就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西装,领带夹是金的,皮鞋锃亮,跟那条灰扑扑的巷子站在一起像走错了片场。

      他不管了。揣着手走过去,在门口探了个脑袋。

      "林先生,这么巧?"

      林其琛正在往桌上摆听诊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摆。"巧。"

      沈燕回没话找话:"您晚上还开门?"

      "看诊。"

      "我能进来学习学习吗?"他挠了挠头,似是有些难为情。可好不容易蹲到这一回,豁出去吧。

      林其琛把一个压舌板搁在托盘里,这才直起身看了他第二眼。那眼神跟以前一样,不冷不热的,但沈燕回已经学会读了——那里面有零点几秒的停顿,跟看别的学生不一样。"坐吧,别碰药柜。"

      沈燕回就坐了。他挑了个离林其琛最近的凳子,坐了一会儿发现没话找话也挺难的。好在很快就有人上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脑门上敷着块湿帕子,小脸烧得通红。林其琛接过孩子放在桌上,先拿手背试了试额温,又掰开嘴看了看喉咙,动作利索得像拆一台机器。

      沈燕回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该干点什么。他看见桌上摊着一卷纱布,就伸手去拿,拿过来递到林其琛手边。林其琛接了,头也没回。

      第二回他递的是剪刀。第三回是碘酒瓶。第四回他手伸得太快了,碘酒瓶的盖子没拧严,他拿起来的时候瓶身一歪,褐色的液体顺着瓶口淌出来,正好滴在他右脚的皮鞋上。

      一整滴。吧嗒一声,皮面上洇开一个深褐色的圆点,像点在宣纸上的墨。

      沈燕回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意大利定制的皮鞋,脚趾头在鞋头里蜷了一下。林其琛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钟,嘴角那条线开始往上弯。

      "沈少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那个发烧的小孩,"你这双皮鞋,够买三百卷纱布了。"

      沈燕回本来正心疼那双鞋,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林其琛嘴角那个弧度正在扩大——他没有笑出声,但腮帮子上两道笑纹已经清清楚楚地浮出来了。那是沈燕回头一回看见他这么笑,不是嘴角动一动就收回去了,是真真正正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整张脸都点亮了一层。

      沈燕回忽然觉得那双鞋值了。别说滴一滴碘酒,滴满一瓶也值。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种笑。舞女的笑是虚的,他爹的笑是假的,酒桌上那些掌柜的笑是带着算盘珠子的。只有林其琛这个笑,沈燕回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没再见过第二个人能笑得这么干净。

      他伸出手指头把皮鞋上那滴碘酒抹开了。褐色的印子晕成一片,像在皮面上盖了个戳。

      那天晚上沈燕回负责递了所有东西。纱布、剪刀、酒精棉、退热散、小药勺,林其琛要什么他就递什么,手速越来越快,配合得越来越顺。中间又洒了一次碘酒,这回洒在他左脚的鞋面上,对称了。林其琛看见了,嘴角又动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小孩退烧以后被抱走了,铺子里安静下来。沈燕回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深浅不一的鞋面,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林其琛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东西收拢起来,顺手扔给他一块湿布。

      "擦擦。"

      沈燕回接过来擦了擦鞋面,碘酒已经渗进去了,擦不掉。他也不在意,把湿布叠好放回桌上,抬头问:"先生,您晚上每天都看诊?"

      "礼拜一三五六。"

      "那我下次还来。"

      林其琛把听诊器挂回墙上,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你明天去面摊吃面的时候顺路,是吧。"

      沈燕回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面摊吃面,转念一想人家窗户开在巷子里头,他每天在那棵槐树底下蹲着盯着窗户看的时候,估计早就被瞧见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讪笑了一声:"那什么……面摊的面挺好吃的。"

      "是挺好吃。"林其琛转过身来,把那卷被碘酒沾湿的纱布扔进垃圾桶,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卷新的补上。"你连着吃了五天,老板都跟我夸你了。"

      沈燕回恨不得从凳子上滑下去。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林其琛忽然叫住他。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扔了过来。沈燕回接住,低头看了看,瓶子上没贴标签。

      "这个抹在皮面上,过两天碘酒的颜色就淡了。"林其琛站在门口,长衫的衣摆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下回递东西的时候看着点瓶口。"

      沈燕回攥着瓷瓶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鞋面,又抬头看了看林其琛站在灯影里的轮廓。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您在东北的时候,也天天给人看诊?"

      林其琛没马上回答。他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火光在风里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眉骨和鼻梁,然后又暗下去。他吐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含含糊糊的:"嗯。比这儿冷。"

      "那怎么不待了?"

      林其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待不住了。"他说,就这三个字,然后把烟掐了,转身往回走,"回吧。明天上课别迟到。"

      沈燕回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才走。

      他攥着那个小瓷瓶回到家,进了房间先把鞋脱下来搁在灯底下照了照。两只鞋面上各有一块褐色的印子。

      他拿着瓶子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其琛靠在门框上点烟的那个瞬间。东北。待不住了。三个字把大半截故事都藏起来了,像他抽屉里那些信纸一样翻着面搁着,不让看。

      林其琛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轻易看不出喜怒。可他总觉得,在聊到过往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是泛着苦味的。不想提及,却又避无可避。

      沈燕回把瓷瓶拧好放回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搁在台灯旁边绒布袋的隔壁。绒布袋里那根腓骨还挂在红绳上,瓷瓶跟它并排摆着,像一对莫名其妙的邻居。

      他在床沿上坐着发了会儿呆,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了一张纸出来。

      第二天他放学买了两卷纱布带去了。揣在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进巷子的时候先探头看了看铺子门开了没有。开了。他走进去,把两卷纱布搁在桌上,字正腔圆地说:“见习的学费。”

      林其琛正蹲在柜子前头找东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两卷纱布,忽然从柜子里摸出一双布鞋来。黑面白底的,新崭崭的,摆在地板上。

      "换上。"他说,"把你那皮鞋脱了。"

      沈燕回愣住了。

      "下回递碘酒的时候换这个,"林其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双意大利鞋,我们诊所能买半年药。"

      沈燕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皮鞋,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双朴素的布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他蹲下去把皮鞋脱了,光脚套进那双布鞋里,大小正合适,软底踩着地砖,走路没声。

      "您什么时候量的?"

      "你上回坐那儿递剪刀的时候,我估了一下。"林其琛已经蹲回去继续找东西了,声音闷在柜子里,"大了小了?"

      "刚刚好。"

      "那就穿着。"

      沈燕回穿着那双布鞋在铺子里走了两圈,布鞋底踩着地砖软绵绵的,走起来真没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双鞋比他那双意大利皮鞋合脚多了。

      那天晚上看诊的时候他没再洒碘酒。递东西的时候慢下来了,看着瓶口再伸手,稳稳当当的。林其琛余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那条线又弯了弯。

      沈燕回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心想这个人连他脚多大都估得出来。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欠人家一根腓骨、两碗面、一双鞋、还有一个去胶的瓷瓶。

      这账越欠越厚了。但他好像也没打算还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