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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回   百乐门 ...

  •   百乐门的灯球转起来的时候,沈燕回正在跟一位姓周的舞女打赌。赌什么呢?赌她领口那颗珍珠是真的还是假的。

      舞女始终笑靥如花:“那位爷同我可不仅仅是萍水相逢,他的身份哪里用得着用假货诓我?您可别说笑了。”说罢,她理了理额前垂下的几缕青丝。

      沈燕回嗤之以鼻,偏要与她较劲。他什么华贵之物没见过,还能看走眼了不成?“不然我们就赌一赌,找人鉴定一下,如果是假的,你就同我喝点酒。如若真是我看走眼了,我定亲自赔礼道歉,赠予你一套翡翠头面,如何?”

      他手指头都快戳到人家领口上去了,刚要碰,后脖颈子就叫人捏住了。那手劲大得很,五个指头像铁钳子,拎着他后衣领就往舞池外头拽。沈燕回脖子一缩,回头看见一张铁青的脸,是他爹。

      "爸,"他喊,两只手胡乱抓着空气,"我又没干什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老板没搭理他,一路把他从二楼雅座拎到一楼大堂,又从大堂拎到大门口,一路上舞女们的笑声、乐队的萨克斯风、还有骰子落在桌毯上的闷响,全跟退潮似的哗啦一下远去了。沈燕回满头大汗,他是这里的常客,从来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丢脸过。

      门口黄包车夫们正蹲在台阶下头吃花生,看见这阵仗,花生壳也不嚼了,齐刷刷抬起头,比看猴戏还专注。

      沈老板把他往车边一搡:"上车。"

      "我鞋——"

      "鞋什么鞋。"

      沈燕回趿拉着左脚半挂不挂的皮鞋爬进车里,屁股刚沾着皮垫子,车就动了。他趴在车窗上往回看,周小姐捏着帕子站在门口,冲他抛了个飞吻。他也抛回去一个,然后他爹的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了。

      "你要不要脸。"

      "我这叫社交。"沈燕回自知理亏,缩在后座上小声嘟囔。

      "社交?"沈老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要有那闲工夫社交,不如去学堂里坐两天。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明天去报到。"

      沈燕回猛地转回头,两只眼睛在路灯一闪一闪的光里瞪得溜圆:"您说什么?"

      "你聋了?"沈父没好气地说道。

      "我不去!"

      "由不得你。"

      "爸,我都二十五了!"沈燕回努力争取,他知道父亲一直说一不二,可他现在游山玩水清闲自在,要把他困在那个什么学堂,可真比憋死他还难受

      "二十五?"沈老板冷笑,"二十五岁的人把一整套翡翠头面往舞女身上押,你也好意思。"

      沈燕回噎住了。他想说那是假的,再说那翡翠头面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钱。可转念一想,现在争辩这些也没有意义。他没再吭声,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霓虹招牌一盏一盏往后倒,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再想想办法吧……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佣人从被窝里掏出来的。掏出来的时候他还攥着半条被子,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

      等他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人已经被塞进一辆黑漆小轿车里了。车开到学堂门口,他爹的秘书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少爷,这是您的入学材料。校长姓王,您进去找他就成。"

      沈燕回捏着信封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抬头看着那扇铁栅栏门。门后头是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刚冒嫩芽,教学楼是红砖砌的,窗玻璃擦得锃亮,阳光照上去跟镜子似的。

      他最近犯的错已经够多了,早就触到了父亲的红线。如果再不听他的话,怕是连门都出不成了。

      罢了,来都来了,大不了等父亲消气,再努努力争取争取。他叹了口气,把皮鞋在地上蹭了两下,走了进去。

      第一节课是国文。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拿课本竖在脸前头,底下藏着一本《良友》画报。讲台上的老先生拖着长腔念《论语》,念得跟唱歌似的,沈燕回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他昨晚四点钟才睡,这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烘烘的,画报上的女明星在他手里渐渐糊成一团色块。

      他睡着了。

      再睁眼是被人拿粉笔头砸醒的。砸在他脑门上,啪一下,不疼,但吓了他一跳。画报从桌上滑下去,哗啦啦翻了好几页,最后摊在地上,正面朝上。那上头印着个穿泳装的姑娘。

      沈燕回抬起头,讲台上换人了。

      是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比他大不了几岁,穿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这人长得挺清瘦,鼻梁上架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不高不低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燕回同学,"那人说,声音倒是平和,"醒了?"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看他。沈燕回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过,虽然他在百乐门被盯的次数也不少,但那些眼神不一样,多少还是带了些忌惮的。这会儿这些同龄人眼神里头带着点幸灾乐祸,又带着点好奇,还有几个女生捂着嘴笑。

      他把画报从地上捞起来,随手一卷塞进桌肚,坐直了身子:"醒了醒了。您是……"

      "我姓林,林其琛,这学期的生理卫生课老师。"那人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板书很漂亮,横平竖直的,带着点瘦金体的意思。"第一堂课,咱们认识一下。沈同学,你知道人体有多少块骨头吗?"

      沈燕回哪知道这个。他想了想,信口胡诌:"一百零八块?跟梁山好汉一样多。"

      教室里哄堂大笑。那几个女生笑得肩膀直抖,前桌一个胖男生回过头来看他,嘴咧得跟瓢似的。

      林其琛没笑。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二百零六块。差得远了。"

      "哦,"沈燕回说,"那您数过?"

      "学过。"

      "您学过,那您亲身实践一下给我看看呗。"

      他本来是想捣乱的。按照他的经验,这种话一出口,先生要么脸红,要么生气,要么拿戒尺敲桌子,反正课堂就乱起来了,他就有热闹看了。可他没想到林其琛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好",转身走到教室后头,从柜子里搬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

      白森森的骨架被铁架子支着,立在讲台旁边,头骨上的两个眼窝黑洞洞的,正好冲着沈燕回的方向。沈燕回这辈子见过的死人骨头,最多也就是厨房里吃剩的鸡架子鸭架子,乍一看见这么大的,还是完整的,还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后脊梁上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这这是什么——"

      "人体骨骼标本,"林其琛拍了拍那骨架的肩胛骨,发出笃笃的轻响,"教具。沈同学不是要看骨头吗,就在这儿。你上来。"

      "我上去干什么?"

      "数一数。"

      "我数?"

      "你数。"林其琛语气并不严厉,但却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全班的目光又转过来了,这回连那几个捂嘴笑的女生都不笑了,一个个抻着脖子等着看他怎么收场。沈燕回觉得自己不该怂。他在百乐门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一副骨头架子吗,还能吃了他是怎么的。

      他站起来,绕过前排的桌椅,走到讲台边。离近了看那骨架更吓人,肋骨一根一根排着,胸口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庙会,有人扮白无常的那种感觉。他硬着头皮凑过去,伸出食指,在那骨架的肋骨上戳了一下。

      凉的。硬的。

      他缩回手,正要退一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旁边的课桌上,椅子腿被他带倒了,哗啦一声巨响,他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手忙脚乱间还捞了一把那骨架的腿骨——结果把整副骨架也带倒了。

      白花花的骨头零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头骨骨碌碌滚出去三米远,停在一个女生的皮鞋旁边。那女生尖叫了一声。

      沈燕回躺在一堆肋骨和肱骨中间,后脑勺嗡嗡响,眼前全是金星。他听见头顶上有人叹了口气,然后一只干净的手伸到他面前。

      "起来吧。"

      他抓住那只手被拉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架子也快散了。林其琛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骨头,一根一根往架子上装,动作很熟练,像拼积木。沈燕回站在旁边,脸上发烧,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臊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跟磕掉了一小块,跟旁边地上那根腓骨挨在一块儿。

      "沈同学,"林其琛头也不抬地说,"你踩着我腓骨了。"

      沈燕回低头一看,还真是。他左脚正踩着一根细长的骨头,赶紧挪开,嘴里嘟囔着:"您这教具也太不经碰了……"

      "不是教具不经碰,"林其琛把那根腓骨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装回原位,"是你脚劲儿太大。"

      教室里鸦雀无声。沈燕回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站在讲台边上,一只手还扶着那个铁架子,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林其琛把最后一根骨头装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眼镜片后头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沈燕回说不上来,像嘲笑,又不太像嘲笑,就是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大了那么一丁点。

      "回座位吧,"林其琛说,"下回要看骨头,提前说一声,我给你搬稳了再看。"

      沈燕回灰溜溜地回到最后一排,刚坐下就听见前桌那个胖男生憋着笑问他:"沈少爷,您没事儿吧?"

      他白了他一眼,没吭声。桌肚里那本《良友》还卷着,他抽出来想翻一翻分散注意力,结果手抖,画报啪地掉在地上。

      他低头去捡的时候,看见讲台上林其琛正弯腰整理那副骨架的颈椎,袖口滑下去,露出来一截手腕,很瘦,骨节分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沈燕回忽然觉得,这学堂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

      课间他趴在桌上,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前桌胖男生回过头来跟他搭话,说他叫赵大福,是学堂里负责收作业的。"沈少爷您不知道,林先生是这学期才来的,之前那个教生理的刘老头上个月告老还乡了。林先生听说是从东北来的,来的时候只拎了一个皮箱,箱子里一半都是书。"

      "东北?"沈燕回支起脑袋,"那么远。"

      "可不是嘛。不过林先生课讲得真好,上回讲血液循环,拿那个心脏模型——您没赶上——跟真的一模一样,还会泵水呢。"

      沈燕回想了想那副白惨惨的骨架,又想了想会泵水的心脏模型,觉得这地方比他想象的有意思。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还有十分钟上下一节课。

      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走着,有人打打闹闹跑过去,把窗台上一盆文竹撞翻了,花盆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土撒了一地。沈燕回正靠在门框上看热闹,忽然看见林其琛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蹲下去,拿手把那些碎瓦片拢到一边,又去办公室找了把扫帚来扫干净。有几个学生要帮忙,他摆摆手说不用,你们去上课。

      沈燕回看着他蹲在地上扫土的背影,那件灰布长衫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没管。扫完了,他把碎花盆和土倒进垃圾桶,又把那棵文竹的根须上粘的土拍干净,找了张旧报纸包起来,搁在窗台上。

      然后他直起身,一扭头,跟沈燕回对上了目光。

      沈燕回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赶紧把脸转开,假装看墙上的课程表。林其琛也没说话,拍了拍手上的土,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路没声,长衫的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轻飘飘的,像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沈燕回目送他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才把目光收回来。窗台上那棵文竹歪歪斜斜地立在报纸里,叶子还抖着。

      他伸出手,把那报纸裹的根须往里推了推,免得它再掉下来。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燕回坐在回家的车上,后脑勺那块撞出来的包还在隐隐发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外头是傍晚的上海,梧桐树影子里头有人拉着黄包车跑过去,叮叮当当的电车从街角拐出来。他靠在皮椅背上,脑子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个画面:林其琛蹲在地上捡那些骨头,一根一根,不急不慢的,拿袖子擦灰的动作像在擦什么瓷器。

      他想,这人可真怪。

      车厢里静悄悄的,司机在前面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唱着什么《玉蜻蜓》。沈燕回闭上眼睛,把那本《良友》往脸上一盖。

      他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被老爹逼着来学堂混日子的普通早晨,摔了一跤,遇见了一个古怪的教书先生,明天再见面顶多尴尬几秒钟就过去了。他从车窗里看见梧桐叶子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跟百乐门的灯球比起来简直寡淡得要命。

      他哪儿知道,这一跤摔出去的,往后的一辈子都没能爬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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