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亮了》贩卖晚风铺

3、窒息的四十五分钟 中考考场上

　　中考那两天的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风。操场边那排高大的香樟树，叶子被烈日烤得打起了卷，连树上的蝉鸣都透着一种声嘶力竭的焦躁。

　　田渐兮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黑色的水性笔。她的掌心全是冷汗，笔杆滑腻得几乎要握不住。

　　这是第一天的数学考试。

　　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她靠着肌肉记忆和残存的理智，勉强撑了下来。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时，大脑深处突然传来“嗡”的一声巨响。

　　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旧机器，突然崩断了最核心的那根齿轮。

　　她盯着试卷上那些熟悉的几何图形和代数符号，它们突然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群嘲笑她的黑色蚂蚁，在白色的纸面上疯狂爬行。

　　耳边，尖锐的耳鸣声如海啸般涌来，瞬间淹没了考场里所有的声音。她听不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听不见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十五分钟。

　　田渐兮握着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拼命想要集中注意力，想要从脑海里抓取哪怕一个公式，但那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空白。

　　她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着，连吸进一口空气都成了奢望。

　　“我不能停……我不能交白卷……”

　　她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呐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她将左手藏在桌肚里，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进大腿的肉里，试图用这种尖锐的疼痛来唤醒快要溃散的神经。

　　可是没用。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试卷和黑板渐渐融为一体。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坠，坠入一个没有底的、冰冷的黑洞。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田渐兮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将那张只写了一半的试卷交了上去。

　　走出考场时，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考场外，家长们撑着伞，翘首以盼。田渐兮的妈妈也站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瓶温热的葡萄糖水，眼神里满是担忧。

　　看到女儿走出来，妈妈心疼地迎上去，想要伸手替她擦去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兮兮，考得怎么样？难受吗？”

　　田渐兮抬起头，看着妈妈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她多想扑进妈妈怀里大哭一场，告诉她自己刚才在考场上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告诉她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可是，她不敢。

　　她怕看到妈妈眼里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她是个易碎品的眼神。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彻底崩溃。

　　于是，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的微笑，摇了摇头。

　　“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热。”她轻声撒着谎，避开了妈妈关切的目光。

　　妈妈信了，只是心疼地拧开水瓶，递到她嘴边。

　　田渐兮喝了一口，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暖不了她冰冷刺骨的四肢百骸。

　　考完最后一科，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校门。

　　田渐兮被挤在人流中，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她的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觉得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许凌远。

　　他正和几个男生并肩走着，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他看起来那么轻松，那么耀眼，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测验。

　　田渐兮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想要像以前那样，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他一眼。

　　可下一秒，她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许凌远微微侧过头，正在听旁边的男生说话。而在他身侧，那个初中时弹钢琴的女生，正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轻声说着什么。许凌远自然地接过纸巾，眼底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田渐兮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原来，她拼尽全力、甚至拼上了半条命才勉强维持的“正常”，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的世界里早就下起了暴雪，而他，连一片雪花都不曾为她停留。

　　“渐兮！”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袁晚晴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田渐兮拉到了树荫下。她看着田渐兮毫无血色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疼得眼眶发红。

　　“别看了，”袁晚晴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考完了。不管考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田渐兮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袁晚晴紧紧攥住的手。

　　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那是她患病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得这么毫无防备，这么撕心裂肺。

　　“晚晚……”她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我知道。”袁晚晴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用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没关系了，渐兮。熬过这个夏天就好了。等你上了高中，我们就重新开始，好不好？”

　　田渐兮把脸埋在袁晚晴的肩膀上，哭得浑身颤抖。

　　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弄丢了那个爱笑的自己，也弄丢了对他最后的一丝幻想。

　　向日葵，终究是没能等到属于它的那场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