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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大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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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木生在大理下车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白晃晃地照耀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空气——空气里有花的味道,是湿漉漉的,跟北方干燥的风完全不一样。他把行李箱拖出站,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环顾四周,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来之前他没做任何攻略,民宿没订,路线没查,甚至是连大理有什么景点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南走,走到一个很暖和的地方,然后在那个地方停下来休息一下。
现在他到了,接下来呢?
他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查看附近的住宿,随便选了一家叫'迟留'的民宿,看评分还挺不错,价格也很合适,导航显示步行只需要二十分钟,渡木生决定好了后就拖着箱子往那个民宿的方向慢慢走。
路两边全部是花,三角梅从院墙里探出来,红艳艳地铺了一墙,有卖鲜花饼的铺子,香气隔了老远就能闻到。渡木生走得很慢,走走停停、走走停停的,时不时还举起相机拍一张。他拍了一墙的三角梅、一只蹲在门口打盹的橘猫、一位骑着电动车经过的本地阿婆,每一张都好看,大理连空气都是温柔的。
但他走二十分钟的路,歇了三次,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他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腿,伸手按了按膝盖,肌肉还是紧绷着的,他坐了了几分钟,站起来继续走。
民宿在一个巷子里,白墙青瓦,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迟留'两个字。渡木生推门进去,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虽然是四月没开花,但叶子浓绿浓绿地铺了一片阴凉,一个男人正蹲在树底下逗猫,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起来是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一位好脾气的人。
“住宿的?”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在网上订的。”
“哦哦,是你啊,渡先生对吧?”那人擦了擦手伸过来:“我叫沈敛青,是这家民宿的老板,叫我阿青就行。”
渡木生跟他握了握手,沈敛青的手很暖,握了一下就松开,转而接过了他的行李箱:“房间在三楼,靠南,采光特别好,推开窗能看见洱海的一角,我带你上去。”
渡木生跟着他上楼,楼梯窄窄的,墙上还挂了不少照片,都是风景照,构图很好,沈敛青边走边说:“这些是我自己拍的,瞎拍的,你别笑话。”
“拍得很好看。”渡木生认真看了看,一张洱海日出的照片拍得尤其好,光线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像一整片流动的琥珀。“这张你用的什么卷?”
沈敛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玩胶片?”
“嗯,喜欢。”
“那太好了!这栋楼里就我一个拍胶片的,终于有人能聊了。”沈敛青兴奋起来,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从胶卷型号聊到暗房冲洗,从构图聊到曝光补偿,渡木生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已经好久没跟人聊这些了。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扇朝南的窗,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渡木生走到窗前往外看——果然,远处有一线蓝色的水面被白墙灰瓦的屋顶夹着,像一条窄窄的蓝绸子。
“能看到洱海。”他说。
“没骗你吧。”沈敛青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你先收拾,楼下有茶,想喝可以自己倒,晚上我做饭,你要是不嫌弃就一块儿吃,不收你钱。”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巴不得有人陪我吃饭。”沈敛青摆摆手,噔噔噔下楼去了。
渡木生关上门把行李箱打开,他把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里,药瓶塞进床头柜抽屉深处,相机摆在书桌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收拾完他又站到窗前,看了很久远处那线蓝色的水。
真好看。他心想,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步鱼发了张窗外的照片。
林步鱼秒回:卧槽你到大理了?
“嗯。”
“好看!你住哪?”
“一家叫迟留的民宿。”
“名字好听,老板帅吗?”
渡木生想了想沈迟那张圆脸:还行。
“还行是多行?”
“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你啊。”林步鱼发了个狗头表情: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遇到坏人,我好歹知道往哪里报警。
渡木生笑了一下,看着消息没回,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从出门到现在他一直在赶路,现在终于停下来了,身体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他的小腿有点酸,右手手指又开始微微地颤抖了,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腹的薄茧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这双手修过唐代的瓷碗、刻过明代的木雕、画过无数的设计稿,现在连握着相机都要靠另一只手帮忙托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陌生的。
渡木生突然有点想家了,想家里的槐树,想他妈做的红烧肉,想渡知年粘人地往他身上蹭,但他不能回头。
他在枕头上闷了一会儿,最后翻过身来做了两个深呼吸坐起来。不能躺着,越躺越丧,他穿上鞋下了楼。
沈敛青在院子里洗菜,旁边蹲着那只橘猫,虎头虎脑地仰头看着他手里的菜叶子。渡木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猫咪,小猫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叫沈晚。”沈敛青说。
“跟你姓?”
“我捡的,不跟我姓跟谁姓。”沈敛青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对了,你明天什么安排?想去哪儿逛逛?”
“不知道。”渡木生诚实地说:“我没什么计划。”
“那正好,明天我也有空,我带你去转转,反正这民宿没什么客人,我闲得很。”
渡木生想拒绝,但沈敛青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了:“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吃饵丝,本地人最爱的那家,比游客去的地方好吃一万倍。然后我们可以租个小电驴环洱海边骑边拍,你想停就停,晚上回来我煮火锅,怎么样?”
渡木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把到嘴边的“不用麻烦”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沈敛青笑了,拍了拍手上的水:“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吃香菜吗?”
“不吃。”
“胡萝卜呢?”
“不吃。”
“巧了吗这不是,我也不吃,真希望香菜和胡萝卜可以滚出地球!”
渡木生蹲在院子里摸猫,听着沈敛青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忽然觉得大理这个地方,似乎是来对了。
第二天一早,沈敛青果然七点就来敲门了,渡木生刚醒,就迷迷糊糊开了门,沈敛青把一袋热腾腾的东西塞他手里:“饵丝,趁热吃。”然后噔噔噔的又跑了。
渡木生看着沈敛青跑远的身影摇摇头,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里面是乳白色的汤、雪白的饵丝、碧绿的葱花——没放香菜也没放胡萝卜,他愣了两秒,捧着那碗饵丝坐回床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汤很鲜,饵丝软糯,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八点半,沈敛青骑着小电驴载他出门,渡木生坐在后座,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举着相机一路都在拍拍拍,天蓝得要命,云白得像棉花糖一样,想吃。洱海在右手边跟着他们一起跑,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沈敛青骑得很慢,遇见好看的地方就停下来等渡木生拍够了再走,他们经过一片油菜花田,花比人还高,经过一座白族村寨,墙上有好看的手绘图案,经过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树荫盖了半条路。
渡木生拍了整整一卷胶卷,手指抖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把相机抵在膝盖上固定着按快门。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湖边一个摊子上吃了烤鱼,沈敛青跟摊主很熟,一边聊一边帮他多要了半条。渡木生低头吃鱼,被辣得直吸气,手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冰牛奶,是沈敛青默默放到他跟前的。
“谢了。”渡木生灌了一口牛奶,辣意压下去了不少。
“客气啥。”沈敛青冲他挤眉弄眼“对了,你玩摄影多久了?”
“大学开始的,也有四五年了。”
“拍得真好看,你那些构图特别有味道。你是专业学这个的?”
渡木生想了想:“学文物修复的,摄影只是我的个人爱好。”
“哇,文物修复!”沈迟眼睛亮了:“那岂不是天天跟老古董打交道?”
“有时候是,有时候也做点设计,帮品牌画图纸什么的。”
“你还会设计?”
“瞎画的。”
沈敛青看着他,真心实意地说:“你到底有多少技能?”
渡木生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继续吃烤鱼,烤鱼真的很好吃!就是太辣了,渡木生心理默默碎碎念,沈敛青也没有追问,转头跟摊主聊起来了。
下午,他们继续环湖,风比早上大了些,渡木生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坐在后座眯着眼看远处的苍山。山顶有雪,在日光里白得发亮,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手突然抖了一下,照片拍糊了,他放下相机揉了揉手腕没再继续拍。
傍晚回到民宿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把白天拍的胶卷取出来,用标签纸写上'大理·第一天',小心地放进收纳盒里,沈敛青在厨房里煮火锅,香味飘了出来,那只橘猫蹲在门口等着蹭吃的。
渡木生靠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抬头看着暗下来的天,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像谁把颜料泼了一整张天幕。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他闭上眼,把这一刻收进记忆里。
明天该去哪呢,他不知道,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还有胶卷,还有一本没写完的日记,他今天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油菜花很美,烤鱼很辣但很好好吃,还有,沈敛青是个好人,小猫也很乖。
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晚上他在日记里写:
「到大理的第二天,在洱海环绕了一圈,拍了整整一卷。」
「油菜花开到了天边,风很大,手还是抖,但照片应该能挑出几张好看的,沈敛青带我吃的饵丝很好吃,没放香菜,中午吃了烤鱼,很辣很好吃,晚上煮了火锅,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我吃了三碗,沈敛青厨艺不错。」
「明天打算去古城逛逛,听说那边有家蛋糕店,全大理最好吃的蛋糕店,想去看看,应该会很美味。」
「今天过得很好,好到我觉得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
渡木生写完合上本子,把笔别在封面上,关了灯,窗外有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一小片落在床脚,他侧躺着看那一片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