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木眠春

2、第二章：出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醒了，温令宜已经做好了早饭，渡钰淮把他的行李箱拎到了门口。渡知年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一把抱住渡木生的腰带着不舍：“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段时间。”
　　“多久？”
　　“很快。”
　　“骗人。”渡知年把脸埋在他肚子上闷声闷气地说“你上次说很快，结果半年没回家。”
　　渡木生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这次真的很快，回来的时候还给你们带礼物。”
　　渡迎春从旁边递过来一个袋子：“路上吃的，别老吃蛋糕，你血糖。”
　　“知道了。”
　　一家人把他送到门口，温令宜没哭，但眼眶红红的，给他整了整领子：“到了发消息。”
　　“好。”
　　渡钰淮拍了拍他肩膀：“玩够了就回来。”
　　渡木生点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听见渡知年在后面喊了一声“二哥————”声音带着哭腔，渡木生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抬手摆了摆拐过了街角。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人很多，渡木生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行李箱放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面砸了下来。
　　“渡木生！”
　　他抬头就看见林步鱼站在他面前，一头短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直接爬出来的，但眼睛瞪得溜圆，林步鱼盯着渡木生看了三秒，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瘦了。”她说。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都没这么瘦！”她伸手捏了捏渡木生的手腕，手指凉凉的：“你这腕子现在跟我奶奶的差不多细。”
　　渡木生把手抽回来："林奶奶八十七了，我才二十四”
　　“二十四的腕子细成这样，你当我是傻子？”林步鱼嘴硬说着，声音也已经开始发颤，她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药带够了吗？”
　　“带够了。”
　　“相机呢？”
　　“带了。”
　　“糖？”
　　“带了。”
　　林步鱼点了下头不再问了，她伸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渡木生手里——是一个小布袋，缝得歪歪扭扭的，上面绣的是平安的图案，针脚惨不忍睹。
　　“我奶奶听说你要出去旅游，非要给你缝个护身符，我说你都二十四了还戴什么护身符，她说二十四了也是小孩。”林步鱼别开脸：“你收着吧，别让她白缝。”
　　渡木生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粗糙的布料，笨拙的针脚，绣的平安说不出来像什么，他笑了一下把布袋挂在了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好看。”渡木生说。
　　“丑死了，哪里好看了。”林步鱼骂了一句，然后声音突然低了：“渡木生，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每到一个地方就给我发张照片吧，不用天天发，就……到了新地方发一张，让我知道你在哪。”
　　渡木生看着她，林步鱼低着头，手指攥着背包带子，她知道所有事，从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两个小时那天她就知道了，因为她那天刚好在那家医院实习，远远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渡木生手里捏着诊断报告，脸上的表情是空空的。
　　林步鱼看了没哭也没大喊大叫，她只是坐下来陪着渡木生坐了两个小时然后说：“吃饭去？我饿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这件事了，但渡木生知道，她替他扛了一部分，很重的一部分。
　　“好。”他说：“我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你发。”
　　“拉钩。”
　　“你三岁？”
　　“拉钩。”
　　他伸出小指，她勾住了，摇了三下后松开，她的手比他暖。
　　开始检票了，渡木生站起来，林步鱼也跟着站起来一路送他到检票口，他拖着行李箱过了闸机回头看了一眼，林步鱼站在人群里，短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乱飞，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她比了个口型，渡木生看懂了。
　　她说的是“活着回来。”
　　他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是从北往南开的，渡木生的座位靠窗，他把行李箱塞好，坐下来看着窗外月台上人来人往，旁边坐了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一直在哭，妈妈轻声哄着，唱着不成调的童谣，渡木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小孩，小孩愣住了接过糖不哭了。
　　年轻的妈妈赶紧道谢，渡木生说“没事”，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动了，站台往后退，城市也在后退，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渡木生靠着窗玻璃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变得陌生，心里空了一下又满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离开家去远方原来是这种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他掏出了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摸出笔 笔握在手里的时候，手指轻微抖了一下，他等了几秒才落笔。
　　「第一天，出发了。」
　　他想了想，又写：
　　「槐树又活了，我妈给我做了早饭，知年哭了，步鱼送我还说让我活着回来，我跟她说好，火车在往南开，我也不知道要去哪，但没关系，到哪算哪吧。」
　　「希望今天能看见好看的云，希望手别抖太厉害，希望爸妈别太想我。」
　　「我叫渡木生，木头里生出来的命，这次我要自己走出去看看。」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重新看向窗外，田野出现了，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地铺到天边，渡木生掏出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胶卷过片的咔嚓声很好听。
　　他靠回椅背，把相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耳朵里是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着一声，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坐火车去看大哥，那时候大哥在外地上大学，他趴在窗边数电线杆，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大哥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大哥叫渡知舟，渡木生忽然想，他这辈子好像跟'舟'这个字有缘，他爸给他哥取名叫知舟，知舟知舟，知道归舟。他自己叫木生，木头浮在水上，要渡河——河上总该有一艘船。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火车停在一个小站，月台上只有寥寥几个人。旁边的年轻妈妈和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座位空了，渡木生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站牌上写着'永平'两个字。
　　他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站台后面有一排旧旧的房子，屋顶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很好看。他拿起相机隔着车窗拍了一张，窗玻璃上有他模糊的倒影和那些房子叠在一起，像他住进了那个陌生的小镇子里。
　　车又开了，渡木生打开手机给林步鱼发了一张油菜花的照片，林步鱼秒回：好看！到哪了？
　　“不知道，一个叫永平的小站。”
　　“这名字好听。”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渡迎春给他装的零食袋，里面有面包、饼干、几包辣条——辣条是渡知年偷偷塞的，他撕开一包慢慢吃着，眼睛看着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星星出来了，一颗接一颗的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夹层里把药瓶摸出来，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倒了三粒，用手心掩着送进嘴里，然后喝了口水咽下去。
　　药咽下去之后他靠着窗户又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火车在夜里穿行，像一条缓慢游动的发光的长虫，渡木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伸出食指在白雾上画了一艘小船，结果小船画歪了，因为手在抖。
　　他看着那艘歪歪扭扭的小船慢慢变淡然后消失，他又重新靠回椅背。他不知道这趟车会把他带到哪里，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不知道剩下的日子够不够用，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正在往前走，用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就够了。
　　他又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晃动的车厢里写：
　　「夜里的火车很好看，窗外全是星星，我在玻璃上画了一艘船，结果画歪了，希望明天是个晴天，也希望明天我能遇到有意思的人，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行。」
　　「渡木生，加油。」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自己笑了一下合上本子，关了小灯，车厢暗下来，只剩下走廊里的夜灯亮着一小圈昏黄的光，火车继续往前开，'轰隆隆——轰隆隆——'。
　　渡木生闭上眼睛。
　　明天会到哪呢，他不知道。
　　但没关系。
　　他有一本空白的日记，一台装满胶卷的相机。
　　当然，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