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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槐树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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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木生把最后一颗糖塞进行李箱夹层的时候,窗外的槐树刚抽了新芽。
四月了,槐树刚冒了新芽,阳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他蹲在行李箱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把拉链拉上了。
“生生——吃饭了!”
楼下传来了他妈的声音,尾音上扬,带着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江南小调,很温柔,渡木生应了一声“来了”,站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右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刻刀的薄茧,很好看也很漂亮的一双手,前提是如果不抖的话。
他攥了攥拳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清俊,皮肤白得有点过分,但也是帅气的青年,渡木生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非常标准,是那种哄父母放心的笑法,他练了很多年了。
下楼的时候,渡迎春正往桌上端汤,看见渡木生就嚷嚷:“二哥,麻利儿点儿行吗?汤儿都快凉得透心儿了!”渡迎春今年十九岁,家里排行老三,正在念大学,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零食,渡木生走过去揉了揉她头发:“你瘦了。”
“你才瘦了。”渡迎春躲开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看了后眉头皱起来,严肃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修东西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光照的。”渡木生随意说着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很好吃,是妈妈的味道,他妈温令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渡木生吃了才满意地回去继续炒菜,他爸渡钰淮坐在对面翻报纸,头也不抬地说:“出去旅游的事定好了?”
“嗯,明天早上的车。”
“去哪?”
“先往南走,走到哪算哪吧,我想漫无目的的地方才会有惊喜。”
渡钰淮终于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老头子五十二岁了,鬓角虽然白了一点,但眼神还是一样的锐利,渡木生知道自己是瞒不过亲爹的,但他赌的是他爸不会去问,果然,渡钰淮沉默了两秒,只说了一句:“钱够不够?”
“够的,爸。”
“不够跟我说。”
“好。”
饭桌上四个人,算上在楼上写作业的小弟渡知年——十二岁,家里最小的,目前那小孩正处于话最多最烦人的年纪——家里一共六口人。渡木生的大哥渡知舟如今还在外地工作,今天没回来,估计也去赶不回来,但微信群已经炸了一早上了,大哥连发了十几条语音,中心思想内容基本大概都是“木木你一个人出去千万别逞强,有什么事打电话,哥会立马飞过去找你。”
渡木生一条一条的听完,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微信常用的笑脸,大哥秒回:“你笑得让我心里发毛。”渡木生看了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完饭他帮着洗碗,温令宜站在旁边擦盘子,装作不经意地说:“生生,你要是玩累了,随时回来,妈在这等你回家。”
“嗯。”
“妈不是催你,就是……”
“我知道,妈。”
温令宜没再说下去,只是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橱柜里,背对着渡木生说:“你那相机电池充好了没?拍的照片记得备份,别又丢了。”
“充好了,会的。”
“行。”
晚上,他回到自己房间,把行李箱打开又检查了一遍,衣服、药、相机、备用胶卷、笔记本。笔记本是他自己做的,硬壳封面,深蓝色,第一页还是空白的,他想等上了火车后再写。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药瓶倒了三粒出来,就着凉水咽了下去。手还是抖,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他拿袖子擦了,药瓶重新塞回夹层里面去,用两件T恤压好。他想了想又拿了一包水果糖塞进去。
全都收拾好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那颗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他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这棵槐树被雷劈了,温令宜还是天天浇水,第二年春天竟然就冒了新芽,那个时候温令宜抱着刚会走路的渡知年站在树底下看着这棵树,喃喃自语“木头死了都能再活,我儿子也得这样。”
她给他取名木生,木头里生出来的命,百折不挠。
渡木生闭上眼,喉咙滚动了一下。
——妈,对不起。
他睁眼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哭,他也很久没哭了,从拿到确诊报告那天起就没哭过,那天他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去对面的蛋糕店买了一块黑森林,坐在店里一口一口慢悠悠的吃完了,吃完擦擦嘴就回家了,他跟温令宜说“体检没事,就是缺维生素。”
他骗过了所有人,除了林步鱼。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林步鱼发来的消息,问明天几点走?我去送你。
渡木生回:不用,我爸妈送。
“那我火车站等你。”
“你不上班?”
“请假了。别废话,哪趟车?”
渡木生叹了口气,还是把车次发过去了,林步鱼秒回:收到,带糖了吗?
“带了。”
“多带点,路上万一低血糖。”
“知道了,林妈。”
“滚。”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枕边,关了灯,在黑暗里他躺了很久,听着隔壁房间小弟翻身的动静,楼下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四年了,早就熟悉到骨子里了,不知道以后还能听多久呢,他不知道,医生说的三到五年他撑过了大半了,还剩多少时间,他也不愿意去算。
但他想好了,在彻底不能动之前,他要去看一看这个大世界,替自己看,替父母看,替大哥看,替迎春和知年看,也替所有爱他的人看,等他把风景都装进眼睛里带回来,就算到时候他不能说话了,他也觉得值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