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木眠春

4、第四章：初见

　　第二天他去了古城，从南门进去，石板路被游人踩得发亮，两边都是琳琅满目的小店。
　　他避开人多的地方，钻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店，门脸很小，门口挂了一块深蓝色的布帘子，上面用白线绣了一行小字——'船与木'。
　　渡木生在门口停下来看着那块布帘子，船与木。他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是一间手作店，卖木雕的小物件，一位老人在柜台后面刻东西，抬头看了渡木生一眼后又低下头继续刻，渡木生慢慢走过一个个展架，上面摆着木雕的小动物、小房子、小人偶，每个都非常的圆润可爱。
　　最后，他在一个架子前停住了，那儿摆着一艘小木船，巴掌大小，船身打磨得很光滑，船舷上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并排坐着，面朝同一个方向，像在看远方的什么。
　　渡木生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他问老人：“这个多少钱？”
　　老人抬起头想了想说：“年轻人，这个不卖。”
　　渡木生愣住了，老人笑了：“这个是我做来送人的，摆在那儿当个念想，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现做一个，你想要什么样的？”
　　渡木生思考了一会说：“也是一艘船，船上坐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的。”
　　“面对面？”
　　“嗯。”渡木生说：“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那种。”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开口：“三天后来取。”
　　渡木生付了定金，掀开布帘子走出去，巷子里的阳光是碎碎的，透过头顶葡萄架的叶子漏下来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那家叫'船与木'的店门口，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他在等什么东西，或者说是等一个人，等一艘船，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但总觉得会遇见的人。
　　他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开，然后他想起昨晚的日记里写着想去一家蛋糕店，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转身朝古城的另一边走去。
　　那天下午他找到了那家店，吃了一块特别好吃的提拉米苏，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人。他拍了一张对面屋顶上的鸽子，又拍了一张楼下卖花的老奶奶，胶卷还剩最后一张了，他留着没舍得按。
　　傍晚回到民宿，沈敛青不在，只留了张纸条说“出去买菜了，今晚做菌子火锅。渡木生不知道菌子火锅，但应该很好吃，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上楼拿了相机，然后一个人又出了门。
　　他走到了洱海边。
　　傍晚的湖面是深蓝色的，远处苍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风轻轻地吹皱了水面，细细碎碎的波纹像鱼鳞一样散开，他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明天是新的一天。他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此刻他坐在这片安静的水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的心跳平缓而有力的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摸到了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巴里，是草莓味的，甜甜的味道从舌尖漫开。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忽然想，如果明天能遇见一个人就好了，一个可以跟他一起看这片湖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但他坐在那儿含着那颗糖，看着深蓝色的水面，忽然觉得，明天会是一个好日子。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他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还行，今天抖得不算厉害。他洗漱完下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沈晚蹲在石阶上舔爪子，听见动静仰头'喵'了一声。
　　渡木生给沈晚倒了猫粮，看着它低头吃完，然后他拿起相机出门了。
　　清早的古城人很少，石板路上还有昨晚残留的水汽，他沿着巷子慢慢走，穿过南门、穿过人民路，穿过那些还没开门的店铺和安静的巷口，一直走到了洱海边。
　　清早的洱海是另一种颜色，水面是灰蓝色的，泛着淡淡的天光，雾气还没完全散掉，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苍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露出青灰色的山尖，风比傍晚时还大一些，吹在身上凉嗖嗖的。
　　渡木生在湖边站定，举起相机，他找了一个角度，想拍苍山在湖面上的倒影。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刚好照亮了山尖的一角，金色的光落在雪线上，会漂亮、很好看。他把相机举到眼前，调整焦距，手指压在快门上。
　　但，他的手开始抖了，从指根传到指尖，相机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取景框里的画面不停地晃动。他咬着嘴唇努力稳住手腕，但那只手不听话，越想吻住就抖得越来越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每一次按下去之前画面都在晃动。
　　他只能把相机放下来，垂着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不听话的手，阳光下，手指在轻轻地颤抖，像风里的叶子一样停不下来。
　　然后，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第四次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相机举起来，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腕，想用这种方式稳住镜头。但左手也开始抖了，两只手一起颤抖着，相机的重量在指尖一坠一坠的，他咬紧了牙关，手指往快门上压下去——
　　“我帮你端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相机底部。
　　渡木生愣住了，他偏过头就看见旁边站了一个人，逆着光有点看不太清脸，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穿着的白衬衫被晨风吹得有点鼓起，那人的手托在相机下面，稳稳当当的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拍吧。”渡木生听见那人说：“我给你端着。”
　　渡木生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那双手把相机稳住了，苍山的倒影在湖面上轻轻地晃悠着，阳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照亮山顶，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声音很轻，在清早的湖边散开。
　　他又拍了一张、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是那双手稳稳地托在下面拍出来的，拍完第三张，他把相机放下来，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白晃晃地照在那个人脸上，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很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五官很好看，表情淡淡的，就好像什么都惊动不了他。
　　“谢谢。”渡木生说。
　　那人把手收了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手抖成这样还拍照，不怕掉湖里？”
　　渡木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果掉下去的话，那也挺好。”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他把目光转回湖面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日出很好看，你来得刚好。”
　　渡木生也看向湖面，晨光从山后面漫出来了，整片水面被染成淡淡的金色，雾气在光线里慢慢散开了，露出苍山完整的轮廓。
　　两个人并肩站在湖边看着日出，谁都没有问对方的名字。
　　过了很久，渡木生先开了口：“你也是来旅游的？”
　　“嗯。”那人说：“休假。”
　　“一个人？”
　　“一个人。”
　　渡木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去追问，他把相机收进包里，抬头看了最后一眼湖面上的日出。
　　“我该回去了。”他说。
　　“嗯。”
　　渡木生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回头再次看了那个人一眼，晨光里那人的白衬衫被照得发亮，侧脸安静而专注，他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再见。”
　　那人偏过头来看他，晨光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挡住了眼睛，但渡木生感觉他在笑，很淡很淡的那种。
　　“嗯。”渡木生听见他说：“再见。”
　　渡木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湖边，像一棵安静立在那儿的树。
　　渡木生转回头继续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相机，他忽然有点后悔没有问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