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原则[西幻]》年糕不卷

6、尸体

　　“是发热。”

　　西尔撩开诺斯脸上被汗液浸湿的碎发，脸色灰白，他当真是位不合格的监护人。

　　“不用担心，神父。”医师拿出一把小刀，在诺斯手臂上比划，“把发烫的血液放出来即可。”

　　医师找准了位置，手起刀落，先是一串串血珠子，汇成鲜活的血液，顺着诺斯的手臂线条，零碎的滴落。

　　佩兹立马遮住了眼睛：“父，父亲，我们不能看，走吧。”

　　西尔怔然盯着那不停流淌的血液，诺斯躺在那里，像个毫无生命的容器，他起身，在诺斯额头落下一吻：“愿天主保佑你...保佑我的孩子...”

　　佩兹等在门外，只看到西尔在诺斯耳边留下几句祷告，便带着沉重的表情离开。

　　他们正忙着拜访古格镇教区，诺斯苍白的脸却盘旋在西尔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小时候，经常与家里的一头牛讲话，后来那牛上了年纪，伯父便打算杀了吃肉，他百般阻拦，惹得堂兄生气。堂兄便摁着他亲眼观看了那头牛死去的过程。

　　第一步便是割了脖子，开始放血。

　　他可怜的小牛，血液浸湿脖子下的木板，迟缓的眨着眼睛，只是这样静默的看着他，静默的失去了所有声息。

　　佩兹浑然不觉他这一番纷乱的思绪，一想到要见人，便有些紧张：“父亲，听闻古格镇的神父脾气有些怪，待会儿去拜见，我该说些什么...”

　　“佩兹。”西尔停下脚步，轻拍着佩兹的肩，安抚道，“不用那么害怕，把他当做一次日常交谈就好，你向来很优秀，不管是帮着我主持弥撒，还是阐述圣经，你能独挡一面，不是吗？”

　　西尔的浅瞳总能令人想到秋日的阳光，不暖不燥，是令人沉醉的温度，佩兹听到这一串夸奖，莫名有些飘飘然：“是，父亲，我能做到，我绝对不会辜负天主和您的嘱托。”

　　“那么，你去吧。”

　　“什么？”佩兹一愣。

　　“这是天主对你的一场考验，佩兹。他在检验你日后能不能担起神父的重担。”

　　这番话说的极为真挚，佩兹结巴道：“不，父，父亲，我才疏学浅，怕丢了您的脸。”

　　“你要明白，天主不会厌恶一个孜孜不倦的学生。交流教义并不是显露自己的学识，真正重要是学习和吸收。”西尔轻柔的抚去佩兹衣服上的皱褶，“这座镇上的神父脾气是怪了点，但他很乐意为人解答疑惑。”

　　佩兹咽了口唾沫：“是，父亲。”

　　“等你晚上回来，我会检验成果。”

　　西尔转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佩兹渐渐回过神：“您去哪？父亲？”

　　西尔挥挥手：“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佩兹。”

　　这几日正巧是古格镇集市开放的时候，转眼间两人的身影就被熙攘的人群隔开，西尔转过街角，一路穿过巷子，又回到了开头的地点。

　　医师正在照看其他病人，无暇顾及突然回来的神父，西尔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小床，坐在诺斯身旁。

　　诺斯的手臂上不知敷了什么药物，泛着草药苦涩的味道，他的脸色比先前还白几分，几乎透明，皮肤下能看到青紫的血管，虽不像之前那样红的如成熟的苹果，西尔心头还是涌上浓重的担忧。

　　他抓住了医师：“为什么他看起来比之前更不好了？”

　　医师分不出多余的眼神，敷衍道：“只是在慢慢退热，他的皮肤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

　　这是古格镇最好的医师，西尔虽然怀疑，但能做的也只是回到诺斯身旁。

　　“离开...父亲...”

　　诺斯的手指微动，随后眉头紧皱，额上冒下冷汗，表情极为痛苦。

　　西尔紧握住他的手：“我在。不离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祝福戒指，与诺斯的一同攥着，将自己手心的温度传导给诺斯：“善良的孩子，不应该被天主抛弃...”

　　主啊，请让诺斯从煎熬中恢复过来。

　　请让诺斯变成那个平安健康的小孩...

　　请让诺斯继续对他微笑...

　　“父亲。”

　　西尔心头一跳，抬眸对上诺斯湛蓝色的眼睛。

　　他面上一喜：“诺斯！你感觉怎么样？”

　　诺斯呆滞的看着他，缓慢的转过眼神，对上陌生的天花板，随后是窗外极致喧嚣的街道。

　　西尔心疼的用布巾擦干他额上的汗水：“我们打算在古格镇多待一日，等你彻底好了，再走。”

　　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海，这里是现实。他昨晚从奥比多斯跑了出来，遇到了父亲。

　　诺斯哑声开口：“我怎么了？”

　　“昨晚淋了太多雨，发热了。”西尔心下愧疚，“我应该为你找个好点的地方，不然也不至于让你想逃跑，抱歉...”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诺斯垂眸，凝视着他们交握的手，缓缓抽离，“您不能一直当我的监护人。我这样的身份，在野风镇呆久了，迟早会被赶出去。”

　　西尔几个月前的突然疏远，他心知肚明。

　　诺斯知晓，人都会有私心，神父也是人类，西尔愿意力抗众议收留他六年，已经是最仁慈的结果。

　　他不如顺了这份疏远，做一个白眼狼，七天后离开，就不会那么狼狈不堪...

　　西尔深吸一口气，见诺斯的视线一直在窗外的风景上，起身打开窗，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而他站在窗口，身形挺拔，白皙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不要在想从前的事了，诺斯...重要的是现在，我现在只想看着你健康的长大，你不想回奥比多斯，那就不去了。继续待在我身边，我会与菲格主教解释清楚，或者，我们可以去秋鸟镇的教区学校，那里离野风镇只有半日步程，只要你想回家......”

　　西尔很少会说这么多话，诺斯木然的看着这一幕，手心突然传来坚硬的金属质感，他摊开手，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枚戒指，硌的他的手心泛起了红色，在他的心脏也留下了不小的痕迹。

　　“在想什么呢？诺斯。”西尔见他虽不说话，但表情已没那么痛苦，便渐渐放下心来，在床边坐下，“我的小宝贝，我们回到以前，好吗？”

　　我的小宝贝。

　　这是西尔从前对他的称呼。

　　鬼使神差的，诺斯悄悄收起了那枚戒指，偷偷藏进被窝里。

　　“好。”

　　西尔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将他扶坐起来，医师家的位置不错，从窗外看去，能见到古格镇的大半景色，以及远处那条古格河，蜿蜒的穿过镇中心。

　　“这里比野风镇热闹些，是吧？”

　　诺斯点点头，西尔又道：“晚上我们下去走走吧。”

　　诺斯却问：“您的那位学徒呢？”

　　西尔面上空白了一瞬，诺斯拉住了他的手：“我没事的，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们本该做的事。”

　　“佩兹他...”

　　下面的街道突然传来呼声，打断了西尔本该说的话，只见窗外的人群突然朝着古格河边奔去，不多时就在河边聚集。

　　与此同时，有人冲进了这间小屋子，急切道：“索尔纳医师！请您去河边看看。”

　　索尔纳正在调制药水：“发生什么事了？”

　　“河边，河边飘来一具尸体。看不清脸。”

　　*

　　佩兹与芬森神父站在靠近河边的位置，将那尸体的模样看得清楚。

　　尸体的模样极其恐怖，特别是那张脸，五官都被剔去，血肉模糊，又在水中泡了很久，翻出来的血肉边缘隐隐发白。

　　经索尔纳医师推断，这几天因为暴雨水位上涨，尸体顺着上游飘了下来，看身形是一名男士，且头骨凹陷，曾受到重击。

　　芬森神父高举着十字架，声音沉稳有力：“肃静！不要喧哗！”

　　他缓步走上前，在尸体旁单膝跪下，画了个十字：“愿创造你的主接纳你的灵魂。至于你所受的伤害，我们必会追查到底。”

　　说罢他起身，环顾四周，目光如炬：“任何人不得触碰这具尸体，亦不得离开此镇。在我查明真相之前，这里就是圣地。”

　　不同于西尔，芬森处理事务雷厉风行，正是这份干脆的狠厉，让他在古格镇享有盛名，佩兹心里发怵，却又不得不敬佩。

　　“老爷！不！”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名长相美艳的女子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在尸体面前，不可置信道：“不...天哪，您竟然真的抛下了我。”

　　秩序又变得骚乱起来，卫兵桎梏住了那名女子，但看这情形，她定是与那具尸体有所联系。

　　女子指着尸体手上的戒指，展示出自己身上相同的一枚：“不会认错的，这是我亲爱的...天哪，我无法接受...”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芬森神父上前一步：“他叫什么名字？”

　　“哈维乔森。”女子带着哭腔，哽咽道，“来自奥比多斯。”

　　“哈维乔森？”

　　佩兹听到熟悉的声音，侧身望去，原来是送他们来古格镇的车夫。

　　车夫战战兢兢的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先令，交至芬森神父面前：“昨晚我拉了名客人，他给我的报酬上刻了这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