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原则[西幻]》年糕不卷

5、离开

　　毕竟是自己亲手带了五年的孩子，西尔对上诺斯浑身的伤口，也是不忍的。

　　他想起七年前，十一岁的诺斯被带到镇上时，抬起眼小心翼翼的看人，声音如同刚出生的小奶猫，嗫喏的唤他西尔神父。

　　“父亲...”

　　这声称谓让西尔彻底回过神来，诺斯扒着车沿，不知是否有意，触碰到了他的手背，西尔慌忙松开手，余光中瞥到佩兹拿着那本圣经。

　　是了，他不仅是诺斯的监护人，也是忠于天主的神父。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有净化诺斯，引领他走向正道的义务。

　　一旁的车夫见他们纠缠不清，冲诺斯道：“先生，多加一个人需要3先令。”

　　西尔蹙眉：“等等...”

　　诺斯先是委屈的瞧了眼西尔，随后从口袋里数出3先令，交给车夫，强行上了车。

　　车夫摆起笑容，掂了掂钱袋，即刻启程。

　　马车里坐下三个人便有些拥挤，佩兹颤颤巍巍的缩在最角落，气氛莫名湿冷，佩兹捧着圣经，一边念叨，一边觉得这样令人不适的感觉，定是那灾星带来的。

　　诺斯被他念的心烦，想暗自给点教训，但他们之间隔着个西尔，他能闻到西尔身上那股雨水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果香，是他沐浴时会涂抹的精油。

　　西尔侧过头，见诺斯嘴角勾起笑意，露出半颗小虎牙，着实狡黠可爱，他轻咳一声，往佩兹那挪了挪：“我和佩兹在古格镇停留三日，便会到下一个地点，奥比多斯。”

　　诺斯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来父亲还是要把我送走。”

　　“不，诺斯。我当然不会对你置之不理，我会以监护人的名义，为你办理退学，寻找更好的学校。你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

　　“任何地方都可以吗？”

　　西尔一怔：“是。”

　　“我想回到野风镇的教区学校。”

　　佩兹合上了圣经：“天主不会被接纳一个灾星。”

　　“考核权在神父手上。”

　　“你不仅偷叫神父'父亲'，还要学习教义亵渎天主吗？”

　　佩兹激动的站了起来，头却不小心触碰到了车顶，他捂着头痛呼，诺斯嗤笑道：“怎么刚说完话就受到了惩罚，看来你亲爱的天主也不是很认可你。”

　　“够了。诺斯。”西尔呵斥道，转而去照看佩兹的情况。

　　诺斯乖巧的闭上嘴，眼睛却是死死定在佩兹身上，将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刻在了脑海里，包括病恹恹的矮小身材，脸上麻子似的雀斑，圆顿的鼻头和短脸——真是难看的如同布兰奇家的老牛，也不知西尔将眼光都放在他身上是何意味。

　　他心里清楚，神父不能随意离开镇子，佩兹这个臭婊子叫西尔“父亲”，又一口一个的“天主”，种种迹象都表明了他是神父的下一任继承者，跟着西尔来游学受教，才有机会用脏手触碰西尔。

　　这么丑的人侍奉天主，也不怕天主半夜起来被吓一跳。

　　偏偏西尔还把他当个宝一样，诺斯心里愈发有了撕碎佩兹的冲动，他仔细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个让西尔憎恶他的好方法。

　　诺斯眼里的红宝石变得更耀眼了些，闪着血腥诡异的光芒，西尔背对着他，并没有注意，佩兹却是正面对上。

　　看诺斯的口型，他说的是：“臭婊子。”

　　“啊——！”

　　“佩兹？怎么了？哪里疼？”西尔面色担忧。

　　诺斯歪着头，碎发便恰好遮住了蓝色的那只眼睛，在黑夜的衬托下，他看起来不像个人类：“臭婊子，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佩兹不敢再看，哆哆嗦嗦的放开了西尔的手，缩回了原来的角落，手里攥紧了圣经：“没事。父...西尔神父，只是车有点抖。”

　　去古格镇的路多是山路，这辆简陋的马车抖得一种快要散架的错觉，佩兹道自己想要歇息，西尔想到了诺斯，他最是浅眠，在这样的场景下，应是无法入睡。

　　他转过头，却见诺斯靠着门沿，瘦削的身体跟着马车一晃一晃，闭着眼睛眉头紧皱，神情极为痛苦扭曲。

　　西尔犹豫片刻，像往常那样，手掌轻拍着他的背，似是一种安抚。

　　诺斯的呼吸渐渐平静，西尔也在这难得的寂静中，沉沉的睡了过去。

　　暴雨过后，是晴空万里。

　　西尔在一阵燥热中醒来，他睁开眼，阳光终于在此刻有了色彩，争先恐后的涌入马车，这样的晴朗，是他们从未在风声萧瑟的野风镇感受过的。

　　西尔一时晃神，看着车外的风景发呆，路面已逐步平稳，车夫见他醒来，告诉他不远处就是古格镇。

　　他们该醒了。

　　西尔一动，脖子传来若有若无的瘙痒感，他下意识的伸手，推开了紧贴在身上的热源，没想到那热源又附了上来，诺斯借着自己身形高大，这次换做他将西尔拥入怀里。

　　车夫笑道：“你的孩子像我姐姐家刚出生的那只小绵羊，非常粘人。”

　　“是吗...刚出生的羊羔确实很可爱，但你误会了，他不是我的孩子。”

　　“可我听见他昨晚叫你'父亲'。”

　　西尔一只手推拒着不停靠过来的诺斯：“我是神父，除了继承人，不会有任何孩子...如果有，天主会让我下地狱的。”

　　“抱歉，许是昨晚的雨太大，我听错了。”

　　诺斯在此时惺忪地睁开双眼：“父亲？”

　　“......”

　　正巧马车越过田间，激起了尘土，这股陌生的味道让诺斯警惕的起身，手却还是搂着西尔，车夫在前方好奇的看他一眼，见那双不属于常人的异瞳，和神父脸上僵硬的表情，识相的闭上嘴专心赶车。

　　“父亲。”

　　诺斯低着头，这个角度能看到西尔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的瞳孔，诺斯便又唤了一声，西尔长叹一口气，这才抬起头来，他浅褐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得更透明了些，如一块成色极好的树脂。

　　“我是在做梦吗？真的是你。父亲。”

　　“是我，诺斯。”这次西尔轻易的推开了他，语气疏离，“很快就要到古格镇了，我会先带你去看伤。”

　　“伤？”

　　西尔不说话，指了指依旧熟睡的佩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诺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矮小，脸上雀斑颇多，鼻子圆顿，相貌普通的人坐在角落，身上还披着西尔的外套。

　　“他是谁？”

　　西尔顿感疑惑，但他昨晚确实没有介绍佩兹的身份：“我的学徒，佩兹。”

　　诺斯压着声音，有些意外：“父亲什么时候收了学徒？”

　　西尔心虚的移开眼神：“上个月，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诺斯并没有回应，他的脑子不知为何，像是有块炽热的岩浆在里头燃烧，烧的他的眼眶干涩，呼吸也透着干燥。

　　他虚弱的靠着车沿，很难受。

　　“到了，先生。”

　　西尔叫醒了佩兹，诺斯跟着一起稀里糊涂的下了车。

　　佩兹想起昨夜的事，还是怕得很，见诺斯突然朝他走来，畏畏缩缩的躲至西尔身后。

　　诺斯却伸出手，摆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好，我叫诺斯，听父亲说，你叫佩兹，是吧，我听说过你，你的成绩很优秀。”

　　他这一套动作礼貌克制，但佩兹还是跟见鬼了一样，抱住了西尔的腰，指着诺斯道：“父，父亲，他，他是不是被恶魔附身了！”

　　空气凝滞，诺斯的手尴尬的悬在半空，西尔说了什么他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他的眼神没有放在自己身上，他无力的垂下手，面前晃成了虚影，他试图聚焦瞳孔，却还是看不清西尔的脸。

　　如果真的有这么多个父亲就好了，至少还能分一个给他。

　　“诺斯！”

　　“天哪，他，他被恶魔反噬了...！天主保佑...”

　　“......”

　　诺斯倒进了温暖的怀里。

　　他蜷缩在一起，周围骤然蔓延开广阔的海洋，映衬着湛蓝的天空，一如他漂亮的眼睛。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翻书声，他舒展开身子，爬起来往前一步，便踏入了截然不同的天空，血色染红了他的白鞋，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盘腿坐下的那人，蹙眉道：“你的那边有点大了。”

　　那人撑着下巴，手上的书化成烟雾，抬起头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试验一下嘛。”

　　诺斯无奈道：“现在不是试验的时候，我们需要维持平衡。”

　　“我没你那么聪明。我现在还没看完那本书。”那人摆摆手，“你就让让我嘛。”

　　“不让，这是规则。”诺斯退后了几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父亲会在？”

　　“你不是说想他了吗？我就跑出来了，跑的我的鞋都破了。”

　　“不能这样。即使很想离开，也得先找校长办理退学。”

　　“切。就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我们。”

　　“可我们这样贸然离开，会给父亲带来麻烦。”

　　“你不想他，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诺斯抿着唇不说话。

　　那人起身，带着血色靠近他的领地：“什么时候离开？”

　　“等你掌握了那本书。”

　　“哼。我虽然没你那么聪明，但七天也能学会。”

　　“七天？很快吗。”

　　那人噎住：“那我缩短到三天，你就会走吗？”

　　诺斯身形一顿，血色开始像一条条藤蔓，攀附上他的肩膀。

　　“你根本就不想离开他，是吧！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处处护着另一个人，你还当自己是唯一的吗。”

　　诺斯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唯一过。”

　　“那就赶紧离开。七天，七天后必须走。否则...”那人眼神一暗，虽是在后退，声音却依旧清晰的盘旋在诺斯耳边，“你知道的，晚上的时间，由我操控。”

　　“好...”

　　七天。

　　他从前担心西尔衰老后的生活，但忘了，迟早会有下一个神父继承人，代替他赡养西尔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