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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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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斯离去的第七天,西尔的告解室总算平静了会儿,只有今日,突然来了人。
“神父,我有罪,前来寻求你的指引。”
西尔专心听着,就在此时,十字架后的窗外却突然飞来一只乌鸦,用尖嘴轻叩着玻璃,起先西尔没有在意,但那乌鸦叩的越来越重,西尔不得已起身,打开窗,那乌鸦伸出一只脚,向他展示脚上绑着的信筒。
西尔摸摸乌鸦的头,轻声道:“你找错人了。”
乌鸦抖了下身子,便开始用嘴啄着他的手背。
西尔吃痛,只好拿下它身上的信筒,他的心脏突突跳了起来,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紧攥着信筒,回到了座位上:“是一只鸟。请继续。”
“我忏悔…”那人缓缓开口:“我爱上了妻子的双胞胎妹妹,而她也对我爱慕许久,趁着妻子不在家,我们接吻了...”
西尔沉默的听着,想起街角一处农户的妻子,是有个双胞胎妹妹,前几日因着他们大儿子意外身亡,西尔还去主持了葬礼。
“我深深地感到后悔,已经和她的妹妹结束了关系,约定再也不见面,妻子始终不知道这件事...我忏悔。神父,天主会原谅我吗?”
西尔疲惫的阖上眼,麻木开解:“……天上的慈父,现在我以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
“感恩天主,感恩神父,补赎的经文,我会念完。”
告解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只剩沉寂。
西尔抿起唇,摊开手,信筒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谁会在此时给他送信?他不想再读人类的感情。
他已经听了太多人的忏悔,小到路上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虫子,大到想杀了某人...人心不同,值得忏悔的标准也就不同,作为神父,他就是那个无辜的天平,将善恶调渡到平衡的位置。
因着保密原则,他独自吞下了这一切,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心中的天平已然失衡。
这份可悲的职业操守,让他听见养子觊觎自己,也无处诉说他的恐惧。
此时他没有读信的心情,直到完成剩余的祷告,回到家中沐浴完,才想起被遗忘的信筒。
“亲爱的神父,请原谅我近日不能来向您忏悔,因为我被遗弃至了奥比多斯,现在我用拙劣的画技,为您展示一下我的住所布局...”
看到那字迹丑陋的告白,西尔吓得把信扔了出去。
他靠着椅子,微微急促的喘着气,余光又瞥到了信上画的住户布局,他喝了口温水平复呼吸,又捡起那张纸,安慰自己,是他安排的诺斯去城市学校,他得知道,诺斯是否过得好。
也许这封信,只是和他正常描述学校里的生活。
信足足有八张,西尔细细的看着前两张,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我住的小隔间没有窗,到了中午。如被烘烤的火炉,我想念家门口的那棵树,它是绝佳的乘凉之地...”
“有人告诉我,食舍的餐食每日限量,需早点去抢,我总是第一个到,但还是很少,也不好吃,是发霉的味道...”
“看来我得去外面找点活干了,您给我备的3马克,哈维校长说要买书,皆已用完,您从前跟我说书籍很贵,原来真不假...”
诺斯两年前还不会写字,是西尔一笔一划教他,才有了漂亮规整的字迹,而这封信是无比的丑陋,让西尔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可里面透露的种种细节,又告诉西尔,这就是那个远在天边的诺斯。
他特地叫了老朋友哈维照顾诺斯,没想到,他过得还是很不好。甚至不如他在野风镇的时候。
是诺斯在骗他吗?不,他不是这样的人,西尔下意识的否决。
可在忏悔室的时候,他骗了自己。
西尔烦躁的揉皱那几张信纸,他头发上还滴着水,洇湿了纸上的字迹,晕染开来变成模糊的一块。
他将目光转向后几张信纸,决定看完全部,再确定诺斯是否在骗他——
“今日下午,哈维校长的课实在太过难听,我便偷跑去外面,找了个搬货的活计,最后赚了2便士,回到了图书馆后,才发现我的衣服上沾满了难闻的味道,没办法,我只能把衣服脱了,我躺在床上,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突然想起了您,如您所见,我能在不补充食物的情况下搬这么久的货,我的身体素质绝对比大多数男人都优秀......可这样强劲健康的身体,您不能享用,到底是没用的花瓶...”
“我的同桌,我先称呼他为约翰,就在昨日,我发现了约翰的一个惊天大秘密,他与修道院的修女搞在了一起,天主绝对不会原谅他这样的坏男人,因为他竟然与我炫耀起了他们上床的细节,真是恶心,我要是有幸能睡到心爱的养父,我绝对要把所有细节珍藏起来,只讲给他一个人听...”
“我后悔了。我要在死前,把与养父睡觉的细节写成一本书,在下葬的时候嵌进我心脏的位置,后代要是不小心挖出我的坟墓,一定会好奇的打开这本世纪大作,随后惊讶的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具尸骨。天哪!该死的两个同性恋!请你们不要转世祸害其他人,在地狱里老老实实纠缠几亿年吧!他们一定会这样诅咒我们,但对我来说,简直是祝福...”
“......”
西尔绝望地闭上眼。他确定了,这就是诺斯,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像头不停发情的野兽,一有空就意淫他。
天哪,他竟然养出了一个变态。
西尔痛苦的捂住脑袋:“原谅我...天主。”
他没有勇气再看剩下的文字,用烛火将那几封信燃烧殆尽,黑烟蒙蔽了双眼,却在最后一行字快被火焰吞噬时,及时拉回了他的神志。
他睁大眼睛,慌忙从火中挑出了纸页,指尖被烫的发抖。
“...杀死我讨厌的那个哈维校长,怎么样?”
比起前面的文字,这几个字写的无比清晰端正,更像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恐吓。
“不...”西尔翻出了柜子里的新信纸,开始起草。
*
诺斯听约翰说,他的小情人在打扫院落时,发现一直住在后头的那位神父倒在了外头,神父年事已高,没活过当晚,修女趁乱在神父屋内拿了许多值钱的东西,修道院的众人也打算卖了那些神父收藏已久的书籍。
他逃了下午的课,偷溜去了修道院。
那间屋子刚死了人,因着不洁正在净化,周围鲜少有人路过,诺斯身手敏捷的翻进去,蹑手蹑脚的摸进最里面的书房。
书房里头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微弱的光,与他的主人一样,在此刻沉寂,诺斯快速略过所有书,指尖在几本沉重的书上停留。
他串联起所有书名,打开了书架后的暗格。
他们在奥比多斯寻找了许久的东西,就在里面。
那是一本名叫《二元颂歌》的书,讲的是创世神不满于天使与恶魔两种单调的人格,在好奇之下将其融合的故事。
诺斯思绪复杂,翻开了第一页。他的身体大部分都被淹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比窗外的阳光还亮些。
直到阳光被渐渐吞没,屋内更加沉闷,加上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诺斯看完了整本书,这才起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见几位修女路过,又躲进桌子下。
缩进密闭的空间里,他的目光正对上衣架上挂着的黑袍。看起来比父亲的宽大不少。
环顾这屋内的装修,比野风镇的教堂还好些。
回忆起那个简陋的家,诺斯忍不住想,父亲现在的工资只够吃喝,等到年老,没有存款可怎么办。寻常人家有孩子照顾,他虽是父亲的孩子,但待不了这么久。
西尔也总有一天会死。还是如此孤独的死。
人类的生命总是轻飘飘的。
外头没了声响,诺斯从桌下爬了出来,他不自觉的靠近那件黑袍,指尖停留在那手感极好的布料上片刻,又在腰带上挂着的小布袋,敏锐的捕捉到了一缕光。
他打开布袋,发现是一小块金子。
很轻,但值15先令,比西尔一个月能拿到的工资还多。
不远处又响起了修女的调笑声,诺斯浑身一震,匆忙将金子放回原位。
他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我忏悔...天主。”
他竟然有了偷窃的想法。
怀揣着这样复杂的心思,他跑回了学校,在校舍门口正面撞上了哈维。
哈维那堪比纽扣眼般狭小的眼睛一亮,晃晃悠悠的朝他走来:“我亲爱的小诺斯,这是你被我抓到逃课的第几次了?”
诺迪低下头,他比刚来的时候消瘦了几分,顺从的样子也更好欺负,他如实回答:“第五次。”
“那就在这边罚站到晚修结束吧。”
“是。”
哈维对他这幅任人宰割的样子很满意,耀武扬威的路过他,诺斯盯着那团不断远去的背影。随着时间的流逝,来到令人昏昏欲睡的傍晚。
他的脑子也在此刻变得混沌起来,片刻便没了其他念想,只有昨晚日记本里鲜艳的那几行红字,不停地在他眼前循环放大。
红字迹歪扭丑陋:“可怜的西尔,还不知道肥猪背叛了他。”
另一行规整的黑色字迹回道:“也许他只是讨厌我罢了。”
“不,他讨厌西尔。他是个丑八怪,伪君子。骗子就应该去死...我想西尔了。”
“我也想父亲。”墨水只剩下最后一点,后面的字不甚清晰,诺斯只能在里头继续兑了点水,再深深地描绘那浅淡的两字,“等我们找到想要的东西,就离开。”
“别走得太快,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什么?”
“你别管。”
“我们不能给父亲惹麻烦。”
“你自己当你的大善人去吧,我可没你那么懦弱。”
诺斯的脑袋开始无故刺痛,眼睛更是痛的快要跳出眼眶,他的身形开始摇摇欲坠,此时晚修结束,校舍内的学生下了课,半是好奇半是害怕的路过他。只见诺斯突然跪在地上,发出尖厉的嘶吼,围观的人群又被吓得四处逃散。
“看吧,没人会担心你,只会觉得你像怪物。”
诺斯张开干涩发裂的嘴唇:“人类会逃避他们害怕的东西,很正常。”
“不正常。西尔就不会逃避。”
“是,父亲...”
一直到了深夜,他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脚步不再那么虚浮。
“哈维校长。”他一字一句道,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学校内回响,“伤害我的人,都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