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原则[西幻]》年糕不卷

13、驱魔

　　西尔恍惚想起，他在某天确实承诺过为诺斯举行驱魔仪式。

　　“好。”

　　作为神父，野风镇的居民碰上疑难杂症，都会请西尔驱魔，但自从经历过六年前的那场瘟疫，西尔就坚信，驱魔仪式大多只是心理安慰。也或许是他这个神父的力量太小，还不足以惊动那些魔鬼。

　　赶走诺斯身体里的那个魔鬼，他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塞林听闻西尔要进行驱魔仪式，为他准备了该有的东西，他站在门外，好整以暇的观赏着这一切。

　　西尔换上白色长袍和紫色圣带，诺斯则是虔诚的跪在地上，眉眼低顺。

　　没了窗帘的阻隔，外头的光透过彩窗，洒落在养子天使般俊美的面庞，散发着圣洁的气息，让西尔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神，在胸口画完十字圣架，便拿起圣水：“天主，祢为拯救人类，用水制定了伟大的圣事，求祢俯听我们的祈祷...愿这水成为我们领洗的纪念，并追念以苦难及复活救赎我们的天主...”

　　冰凉的圣水撒在诺斯身上，如甘霖滋润，让他的灵魂轻飘飘起来。

　　西尔的音量陡然提高：“我们驱逐你，一切不洁的精灵，一切地狱的敌对者，一切军团，一切聚集和邪魔的派别...”

　　请他的诺斯，变成原来那个天使。

　　过了许久，没有任何回应，一切寂静在此时是那么可笑，西尔此前经历过多次毫无意义的驱魔仪式，早已习惯天主的无情，但此刻，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若真的有恶魔，还能为诺斯那些出格的行为找个理由。

　　塞林靠着门，悠闲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讽刺的微笑：“西尔神父，看来不是什么恶魔，是病啊。”

　　病？

　　塞林走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诺斯：“简单来说，是精神上的疾病，我和其他医师正在着力学习类似的病症，但因为缺少研究对象，进度有些停滞，不知你是否愿意将诺斯给我...”

　　塞林信誓旦旦，正打着完全控制诺斯的算盘，没想到还没说完话，诺斯突然倒在了地上，蜷缩起身子，开始尖利的嘶吼。

　　西尔一颤，手上的十字架便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在凌乱之中捡起十字架，勉强稳住身形，继续诵读经文，却被塞林一把夺过手上的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只是病，相信我，西尔，只是病，怎么可能真的有恶魔的存在。”

　　“啊——！”诺斯的头发湿淋淋的黏在脸上，摇摇晃晃起身，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站稳，举起手时骨节作响，“让你失望了...该死的塞林，我就是恶魔。”

　　塞林不可置信的后退：“不能是恶魔，不能是...”

　　西尔上前抱住了诺斯，将他扑倒在地，他侧过头，伸出一双手，试图捡起地上的十字架，却被诺斯一把抓住。

　　西尔低下头呵斥道：“不管你是谁！离开诺斯的身体！”

　　“我回来了...父亲。我很想你。”

　　诺斯躺在地上，虽然是被桎梏的姿势，却比任何人都要游刃有余，他一只手抓着西尔，将他牢牢摁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撩开了自己额前的湿发。

　　西尔清楚的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瞳孔，剧烈震颤着，诺斯面色扭曲，叫人分不清是欢愉还是痛苦。

　　西尔心痛至极，不再去管那远在天边的十字架，捧住诺斯的脸：“不...诺斯，你得醒过来...不...”

　　是他没有学习好教义吗？才让恶魔有机可乘。

　　可他比任何人都勤奋。西尔蓦然想到了小时候，主教说他天赋平庸，又是个孤儿，本不适合当神父，是原来的继承人堂兄想去外游历，才轮到了他。

　　他从来都不是被天主眷顾的人。包括这次，天主没有赋予他杀死恶魔的能力，让他眼睁睁看着诺斯被吞噬。

　　“求你了...醒过来...不要带走我的诺斯...”

　　诺斯剧烈挣扎，卸了力道：“我就是诺斯！凭什么你不要我！”

　　“那个伪善的臭婊子，凭什么他就可以留下来！”

　　西尔被一把掀翻，额头撞到了一旁的桌角，令他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无力的听诉恶魔的指责。

　　“我没回来的日子，你看着这双眼睛，很庆幸吧？”

　　“留下来的只有那个可爱乖巧的诺斯，你与他在一起，比与我在一起快乐多了吧？”

　　“但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杀死我？什么狗屁的天使！竟然因为一个外人，差点杀死我！”

　　“呵呵，很可惜，我又活过来了...你们安稳的生活，终究要结束了...”

　　“别再说了...诺斯...”视线被血色侵占，西尔已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血液划过他的脸庞，他固执的推开了塞林叫来的医师，捡起地上的十字架，对准诺斯，语气决绝，“敬爱的天主，为了这个被恶魔附身的灵魂，我愿意奉献我自己。请悦纳我的牺牲！但求你——求你放过我无辜可怜的孩子...”

　　诺斯仿佛真的被震慑般立在原地，连那些控诉都被扼住，良久，他笑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如同看到了一只没有感情的怪物，恐惧的后退寻找依靠。

　　“好...这份牺牲，我就收下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一切，我都收下了...”

　　说罢诺斯呼吸一滞，掐着自己的脖子跪下，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十字架再次掉落，碎裂成了两半，西尔惊魂未定，迟疑的向前，翻过诺斯的身体，他的呼吸是那么微小，西尔将手掌心放在他的心脏处，又不满足，将耳朵贴上他的胸膛。

　　一下一下，逐渐变得有力。

　　有人轻柔的抚上他的脸颊，他抬眼，对上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父亲...”诺斯的指腹擦过他脸上的血迹，“我回来了。”

　　平庸的神父，为了他的孩子，终于成功完成了一次驱魔仪式。

　　*

　　他们在第三天，踏上了回到野风镇的路程。

　　那场仪式过后，诺斯发热的症状奇迹般好转，也恢复了先前的记忆。他想找个机会，为自己先前对塞林的无理行为道歉，对方却拒绝见面，连西尔的面都不见，马不停蹄的找马车将他们送回野风镇。

　　诺斯失落的靠着西尔的肩膀：“我做的确实太过分了，也难怪塞林先生不愿意原谅我。”

　　西尔在歇息的时候，采了路边的野花，正为诺斯编制花环，他动作一顿：“我想，只是信仰崩塌罢了。看到我们难免有些不好受。”

　　手下的花环歪歪扭扭的并不是很好看，西尔手忙脚乱的调整：“唔...就像有人告诉我们天主不存在一样。人这一生，做什么事，都是靠着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支撑。”

　　西尔并没有做手工的天赋，那花环实在丑陋，诺斯低笑了起来，西尔窘迫的将花环扔出窗外，又被诺斯截下。

　　他用草枝和几朵小花，编制成了一枚戒指，比西尔做的精致小巧，带在西尔的手指上，是刚刚好的尺寸。

　　西尔怔然，外头吹起一阵风，戒指上的小花们便乱晃起来，看起来十分脆弱，诺斯抓紧了他的手，护着那几朵小花：“父亲，我承诺，从今往后，不会再干任何令你苦恼的事...我会努力长成一个成熟的大人，像这样一直护着您。”

　　心跳声有些超过了外头喧嚣的风声，西尔眼眶酸涩，仓促抽出了手：“你从来没有让我苦恼过，诺斯，你是我的孩子，最亲密的家人，从前的一切，都不怪你。”

　　“不用害羞，父亲。”诺斯看向他烧的通红的耳廓，扬起微笑，“呃...这算是我的信仰吧？所以，请你不要打破我的信仰好不好？”

　　西尔不自在的转过脸：“我没有害羞...而且，你不是说想去镇上的教区学校吗？你要信仰的是天主，不是我。”

　　诺斯迷糊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西尔知晓诺斯对某些记忆还有些模糊：“那你不想去吗？”

　　“想。但他们会接纳我吗？”

　　“会的。”西尔探出窗外，见不远处的野风镇，“相信我，父亲会尽力满足你想要的一切。”

　　风撩起他的头发，露出西尔额头上的那块小疤，诺斯垂眸：“那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呢？”

　　“那便离开，去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父亲不会舍不得我吗？”

　　“我们诺斯，这么聪明，这么善良，为什么要拘于小小的野风镇？”

　　诺斯思索片刻：“野风镇也没什么不好的。”

　　西尔侧过脸：“你这次去过奥比多斯，就没想过去看看其他地方？”

　　虽然在奥比多斯的回忆不太愉快，但诺斯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个好地方。人类一旦见识过不同的风景，就会认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有多渺小。

　　诺斯深知这个道理，却还是回答道：“野风镇确实比不过其他地方...但有我的父亲啊。”

　　“小无赖。”西尔弯起眼睛，“你哪天想离开，我不会拦你...但是一定不要忘了每年来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