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渡》不舜

4、执念 窗外的

　　窗外的天色蒙着一层厚重的阴翳。
　　破晓并未撕开云层，铅灰色的雾低低地压在庄园上空，笼罩着墙外修剪齐整的灌木丛。四下无风，高大乔木静立在惨淡的天光之下，枝叶沉坠，万物凝滞，空气里漫着一种长久无人惊扰的沉闷。
　　临寂从浅眠里慢慢苏醒，视线一点点聚焦。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床边的方向。
　　微弱的光晕还床边，和昨晚一样。
　　临寂撑着床沿坐起身，脊背顺势向后，沉沉地靠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被子随着动作滑落，堆叠在腰间。
　　他微微仰起头，侧脸看着那团光晕。
　　光晕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发颤，飘忽不定。
　　在他的注视下，散落的光点缓缓向中心收拢、凝实，模糊的光斑渐渐勾勒出人形，最终凝成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泛着苍白的半透明质感，像褪色的底片，褪去了生者所有鲜活的色泽。
　　老旧的衬衫轻飘飘附着在躯体上，衣摆与袖口透着虚幻的空茫。
　　那双眼睛很大，但眼底空洞洞的，只是一片安静的灰。
　　少年跪坐在床上，注视着临寂。半透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期盼。
　　他跪坐在床沿，静静望着临寂，面容上萦绕着期盼。
　　少年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微发颤，指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片灰蒙的天幕，冷弱的微光透过玻璃渗进屋内，径直穿过他通透的身体，地板上不留一丝影子。
　　临寂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触到窗外浓重雾霭的一瞬间，一帧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剥落发白的墙壁，墙根洇开大片潮湿的暗渍，角落堆积着年代久远的碎砖。
　　光线晦暗闭塞，仿佛阳光永远抵达不到这里。画面没有声音，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绝望沉在角落。
　　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地方……
　　幻象只持续短短一瞬，便消散殆尽。
　　临寂微微一怔，缓慢眨了眨眼，纷乱的意识重新落回卧室。
　　窗外依旧是阴沉的雾，一切静止如初。
　　胸腔漾开一阵淡淡的钝痛，并不尖锐，却绵长滞闷，一缕阴冷的窒息感缓缓散开。
　　少年的手指依旧朝着窗外。
　　临寂看向他的脸，试图读懂这份无声的诉求，可亡魂只是茫然地和他对视，无法传递更多讯息。
　　“……你要我去那里？”临寂低声问道。
　　少年顿了顿，灰暗的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颤动，轻轻点了下头。
　　临寂垂下目光，落在搭在被褥上的双手。
　　自从住进这座庄园，他几乎不曾踏向远方。
　　空旷冷清的大厅，按时送来的餐食，排满四壁的书籍，日复一日单调的晨昏，还有窗外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园。
　　他早已适应这种沉寂、缺少波澜的生活。
　　而此刻，一个虚幻的存在，正引他走向一处陌生而未知的地方。
　　天边的雾气迟迟不肯消散，厚重的云层牢牢遮蔽天际，远处树冠的轮廓在灰雾里变得朦胧模糊。
　　稀薄的暗光漫过窗纱，淡淡地铺洒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没有暖意。
　　这一点微弱的光亮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临寂缓缓抬眼。
　　少年依旧安静地凝望着他。
　　房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
　　临寂安静地与少年空洞的目光对峙了许久，心底那丝迟疑与忐忑，最终被一种莫名的恻隐悄悄抚平。
　　良久，临寂轻轻吐了一口微凉的气息，终于下定决心。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
　　修长的手指握住衣柜黄铜把手，柜门无声滑开。
　　里面整齐悬挂着数件熨烫平整的浅色衣物，面料质感内敛沉静。
　　临寂取出一件月白衬衫与黑色长裤换上，弯腰穿上一双浅棕色软底皮鞋。
　　少年已经站在卧室门口等待。
　　临寂推开房门，沿着长长的木质楼梯缓步下行。
　　皮鞋落在台阶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一层一层回荡在空旷的宅邸之中，整座庄园愈发幽深寂寥。
　　一楼客厅光线晦暗，云层滤掉了大部分天光。
　　临寂走进厨房，拿起一片面包，质地干硬，他缓慢咀嚼着，安静地咽下寡淡的滋味。
　　穿过宽阔冷清的客厅，他伸手推动沉重的正门。
　　潮湿阴冷的雾气扑面而来，裹住周身。
　　视野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笼罩，远近景物轮廓模糊，天地间一片沉寂。
　　临寂在门前短暂驻足，随后迈开脚步，踏上院前平整的石英砖。
　　浓雾向前不断延展，前路隐在灰白之中，安静地等待着他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