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渡》不舜

5、教堂 铅灰色

　　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小镇浸在一层半明不暗的冷雾里。
　　风卷着街角的碎报纸打旋，擦过砖墙时留下细碎的呜咽声。
　　沿路的景致都陌生得像旧画册里的插页。
　　临寂像走在一场模糊的梦里，唯一的坐标，是前方半步远的灵魂。
　　灵魂的魂轮廓虚淡，身上的衣物如同浸水的薄纸，风掠过，身躯便微微晃动。
　　他记不清这是哪里，只能凭着执念深处的指引，向镇子深处走去。
　　每走出几步，他就会顿一下，偏过头，空洞的眼窝里蒙着层雾，像是怕身后的人走丢。
　　高耸的石砌尖顶教堂从错落的屋顶之间显露出来。
　　巨大的石墙肃穆苍凉，狭长的彩绘窗户晦暗无光，十字架静立在灰暗天幕之下，冷清得没有一丝暖意。
　　庄园的藏书里有过类似的版画，仆人曾说那是凡人寄托虚妄的地方。
　　一股冰冷浑浊的情绪顺着空气流淌过来，渗入临寂四肢。
　　没有清晰的故事，只有一阵翻涌的窒息感，混杂着恐慌与自我折磨般的煎熬。
　　临寂停在厚重的橡木门前，稍作停顿，抬手缓缓推开大门。
　　沉闷的门轴声响在高耸穹顶下反复回荡。
　　空旷的大殿安静得近乎死寂，一排排深色橡木长椅向着圣坛延伸，彩绘玻璃窗滤出冷调的灰蓝光斑，散落在冰冷石地上。
　　尘埃悬浮在稀薄光柱里，陈旧熏香的味道沉沉笼罩整个殿堂。
　　灵魂小跑到前方的石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惶恐不安地看着圣坛的方向。
　　临寂缓步穿过长椅，脚步声在大殿里孤零零回荡，直至抵达圣坛前。
　　褪色亚麻布铺在台面，银质烛台上凝结着层层叠叠干涸、发黑的蜡迹，角落里散落着受潮软化的火柴盒。
　　临寂的目光落在烛台底下的阴影里。
　　他蹲下身，指尖探进黑暗的缝隙，触到一截冰凉的硬物。
　　是半截断蜡。
　　蜡身裹满尘土，断裂处狰狞斑驳。
　　指尖相碰的刹那，几帧破碎、摇晃的画面猝然在临寂眼前一闪而过。
　　摇曳跳动的烛光，暮色里等待的人影，慌乱推搡的手臂，一声来不及说完的呼喊。
　　画面碎得无法拼凑，前因后果全部缺失，只剩下刺骨沉重的自责缠绕在胸腔。
　　依旧没有故事的全貌。
　　但临寂能感受到少年长久困在这场遗憾里，日夜反复咀嚼着痛苦，无法挣脱。
　　这截残蜡只是一处痛苦的印记，并非执念本身，或许所有梦魇都扎根在少年早已模糊的记忆深处。
　　临寂直起身，从烛台取来一根完整的白蜡烛，擦亮火柴。
　　跳动的暖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投下浅色阴影。
　　他将点燃的蜡烛置于圣坛边缘，又小心翼翼把那截残破的蜡块放在烛光旁。
　　火光轻轻晃动，蜡烛影子在亚麻布上拉扯、扭曲。
　　少年从石柱后缓缓走出，停在烛光几步开外。
　　他不敢靠近那片暖意，虚无的指尖几次抬起，又颓然垂落。
　　灰白的灵体微微痉挛，周身笼罩着浓重的疲惫与破碎，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静静地凝望着跳动的烛火，似困在永无止境的噩梦里，被旧日的伤痛牢牢禁锢，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