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渡》不舜

2、葬礼 葬礼结

　　葬礼结束后。
　　临寂遣散了所有仆人。
　　那些习惯了在阴影里穿梭的活人全部退场，这座百年宅邸终于褪去了那层令人窒息的体面。
　　没有了脚步声，没有了低语声。那些繁复的雕花、暗色的胡桃木护墙板，在失去活人气息的包裹后，静静地沉淀在昏暗里，透出一种华丽而冰冷的空旷。
　　窗外，雨还在下。
　　绵密的雨丝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没有开灯的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早晨倒的茶，此刻已经彻底凉透。
　　临寂安静地坐在沙发深处，任由无边的夜色将他整个人吞没。
　　就在这时，客厅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
　　一团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晕凭空浮现。它像一粒迷了路的尘埃，在茶几上方漫无目的地打着转。
　　那是刚刚离体不久、连归处都不知道的灵魂，没有怨气，没有执念，只剩下纯粹的空洞与迷茫。
　　视线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那团光晕上，任由目光穿过那团迷茫，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通往郊外树林的无尽夜色。
　　眼神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那团灰白色的光晕似乎感受到了那道毫无温度的注视，微微停顿，随后顺着视线落下的方向，慢吞吞地飘出窗外，融化在了夜色里。
　　目光收回，重新靠回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这座空荡的庄园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刺骨。
　　客厅里的空气，毫无预兆地，骤然降至冰点。
　　那股熟悉的、带着霜雪气息的阴冷，如同实质般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
　　死神依旧是那身剪裁考究的纯白西装，浅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姿态优雅而从容。
　　正是循着那团灰白光晕的轨迹而来，却偏偏晚了一步。
　　那个本该被收割的灵魂，已经顺着某道漫不经心的视线，自己走进了夜色里。
　　死神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沙发背后的阴影里，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越过单薄的背影，落在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
　　注视了窗外两秒，随后，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了苍白安静的侧脸上。
　　像是在确认一件本该不存在的、荒诞的变数。
　　死神没有立刻离开。
　　那股极致的阴冷，就这样静静地笼罩着沙发上的躯体。
　　仿佛神明在漫长的岁月里，第一次对某种不属于人间法则的存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审视”的停顿。
　　临寂没有回头。
　　冰冷的、带着霜雪气息的压迫感，一寸寸地覆过脊背。
　　沙发上的躯体没有一丝紧绷，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过半分，无声地承受着这场来自深渊的、漫不经心的造访。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极致的阴冷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白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消融在了空气里，仿佛从未踏足过这片人间。
　　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一个字。
　　临寂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周遭重新归于虚无。
　　窗外的雨声再次变得清晰。
　　夜已经很深了。
　　临寂回到了卧室。
　　宽大的床榻上，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真丝睡衣，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领口微微敞开着，随着平稳的呼吸，那一抹冷□□致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透着一种易碎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双眼紧闭。
　　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