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渡》不舜

1、降临 雨丝如

　　雨丝如织，将这座百年庄园裹进了一场化不开的灰雾里。
　　主卧内，名贵的沉香与浓重的药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房间各处。
　　红木床榻陷在房间最深的阴影里。
　　床上的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生命正在一点一点从躯体之中抽离。
　　一众家族长辈们伫立在床前。
　　深色正装，身姿端肃。
　　多数人微微垂首，低垂的眉眼被阴影笼罩，神色晦暗不明。
　　临寂站在人群外缘。
　　他目光越过这些肃穆的肩背，落在了窗边那张丝绒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纯白西装，浅金长发。男人微微低垂着眼眸，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捏着一只精致的瓷杯。
　　哪怕身处这生死交界、浑浊不堪的空气里，他依然干净得不属于这里。
　　临寂的眼睛与常人不同，他能看见那些不属于人间的存在。
　　十年前，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在扭曲的车骸旁与刺鼻的血腥中，这个男人曾无情地带走了他父母的灵魂。
　　从那时起，临寂的世界就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此刻，死神垂眸凝视着杯中微荡的茶水。
　　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股属于神明的、极致的冰冷气息悄然铺开，漫不经心地、毫无预兆地笼罩了临寂。
　　死神微微一顿，指尖在杯壁上轻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浅淡的瞳孔冰冷空旷，没有半分情绪。
　　四目相对。
　　临寂没有闪躲。
　　那道目光落于他的身上，像是审视，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片刻，死神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杯中晃荡的茶水。
　　临寂也收回目光，看向他处。
　　那场跨越生死的对视，仿佛一场荒诞的错觉。
　　待到庄园主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消散的那刻，死神放下了手中的瓷杯。
　　瓷器与桌面相触，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缓缓起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红木床。
　　阴冷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渐渐蔓延开来。
　　临寂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看着死神将修长的手指探出，祖父的灵魂便从躯壳中一点点剥离。
　　那张生前总是透着冷酷与威严的脸，此刻在死神的注视下，终于变得一无所有。
　　临寂微微垂下眼，视线从祖父的脸上，慢慢移到了死神的指尖上。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像是隔着一层化不开的水汽，看着眼前这场无声的剥离。
　　他有些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十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梦。
　　死神将那一抹极淡的冷光收入掌心。
　　须臾之间，身形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寸寸淡去。连同那股极致的冰冷一起，无声无息地消融在了空气里。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一直静立在床头阴影里的私人医生，手依旧稳稳地搭在祖父枯瘦的腕上。
　　感受着指尖下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搏动，在漫长的停顿后，彻底归于虚无。
　　医生没有说话。
　　他缓缓收回腕上的手，垂下眼睛。
　　随后，对着逝者渐渐逝去血色的脸，双手合十。
　　一个无声的、属于医者对逝者最后的致意。
　　伫立在床前的长辈们才从凝滞的氛围里回过神。
　　细碎克制的交谈声，才慢慢在房间响起。
　　临寂依旧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动。
　　长辈们按着世家规矩，沉静有序地料理后事，仆人们垂着头，如幽影般往来进退。
　　他垂下眼，目光落向自己泛着青白的手背，周遭喧嚣似是隔了一层厚雾，尽数隔在身外，心底漫开一片空空荡荡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