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藏纪年》煦苒

9、第 9 章

　　即便有苏木这样的超级学霸在身边帮衬，“白卷王子”这个外号，依然像一顶摘不掉的帽子，牢牢扣在顾飞羽头上。每次考试，他总是第一个交卷，但分数永远垫底，与倒数第二名之间，拉开一道让人瞠目结舌的鸿沟。那几个在舞厅跟他动过手的男同学，专挑全班都在的场合挖苦他：“顾飞羽，你昨晚泡马子去了？怎么卷子上一笔都不写？”

　　他不辩解，只是笑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敷衍过去。但这份窒息般的压抑，很快就在体育场上被撕得粉碎。

　　那是一场高中篮球联谊赛，对手是连年压制乐柠高中的劲旅——明德中学。王浩作为篮球队长，虽然向来对顾飞羽嗤之以鼻，但为了学校尊严，还是咬牙将他招入队中。赛前，替补席上的顾飞羽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人窃窃私语：“带他来干嘛？凑人数吗？”王浩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青棠拉着苏木、林晓来为顾飞羽加油，却眼睁睁看着他坐了半场的冷板凳。

　　上半场结束，乐柠高中落后18分。主力控卫被对手紧逼得频频失误，场上士气低迷，观众席已有人提前离场。王浩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最终看向角落里的顾飞羽：“你上。”

　　顾飞羽脱下外套，慢慢系好鞋带。走上球场时，嘴角还是那抹淡淡的弧度。然而，哨声一响，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持球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道黑色闪电撕开对手防线。面对两人包夹，他一个背后运球加急停变向，把防守者晃得踉跄倒地，随即在三分线外干拔出手，球应声入网。接下来，他连续抢断三次，每一球都精准长传找到快下队友；自己运球突破时，如入无人之境，急停跳投、空中拉杆，招招凌厉。最令人震撼的是，在一次快攻中，他面对对方中锋的封盖，腾空而起，在空中侧身将球从右手换到左手，擦板命中。落地时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青棠在看到顾飞羽上场的那一刻，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形成一个祈祷的姿势。当顾飞羽第一记三分命中，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嗓子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又捂住嘴，眼睛亮得灼人。她拉着苏木的胳膊使劲摇晃：“你看！你看他！”每进一球，她就跳起来一次，到后来干脆站到了看台的台阶上，双手拢在嘴边喊顾飞羽的名字，声音尖细，混在震耳欲聋的呐喊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喊得比谁都用力。

　　林晓也从头到尾没坐下过。她平时不怎么看球，但此刻她比谁都投入。顾飞羽每完成一次精彩的过人，她就“哇”一声，跟着全场一起鼓掌，掌心生疼也不停。

　　苏木则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比赛进行时，他没有像青棠那样激动得跳起来，也没有像林晓那样高声喝彩。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透过额前碎发，落在球场上的那道身影上。

　　整个第三节，顾飞羽一人独得17分，送出5次助攻，将比分反超。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锐利且专注，每一声脚步都踏出凌厉的节奏。王浩在场下攥紧拳头，眼神从惊愕转为复杂——这个在考卷上连名字都懒得写全的人，在球场上却像换了一个灵魂。最后两分钟，顾飞羽在三分线外接球，面对全场紧逼，他压低重心，连续胯下运球后突然拔起，迎着对方两人封盖，命中一记锁定胜局的三分球。球进灯亮，比分定格在89:82。

　　当顾飞羽迎着两人封盖投进决胜三分、全场沸腾时，青棠激动的差一点就哭了，林晓喊破了嗓子，而苏木只是缓缓弯了一下嘴角，弧度极淡，像冰面上掠过的一道裂纹，稍纵即逝。没有人注意到他口袋里的手悄悄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乐柠高中终于打破了多年被明德中学压制的屈辱。

　　从那以后，顾飞羽便成了体育场上最亮眼的风景线——那些嘲笑他成绩的人，到了球场边，也会变成替他呐喊助威的人。

　　而真正让顾飞羽一点一点活过来的，是青棠细碎而坚定的关照。她从不刻意煽情，却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出现：一瓶水、一句玩笑、一把并肩撑起的伞。

　　还有苏木。苏木虽然带着压抑的敌意，仿佛心里有一道尚未消解的坎，却仍然倾尽所能为他补课。讲题的时候，苏木的语气不冷不热，但一遍不行就讲第二遍，第二遍不行就讲第三遍，反反复复，不厌其烦。那种耐心，与态度里的疏离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反倒让顾飞羽觉得，这个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

　　他开始露出笑容。那笑容不再是硬挤出来的敷衍，而是真正的、属于他的爽朗与洒脱。他会跟同学开玩笑了，会在走廊上吹口哨，会在打完篮球之后仰头把一整瓶水灌下去，眼角盛着十二分的得意与意气。那个曾经的顾飞羽回来了。

　　终于有一天，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打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顾飞羽坐在窗边，光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轮廓分明得像一幅剪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棠和苏木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事看向他。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青棠脸上移到苏木脸上，又落回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际。

　　“但是你们两个……我觉得应该知道。”

　　顾飞羽七岁那年，母亲就去世了。

　　所有人都为他幼年丧母而悲叹，可顾飞羽自己却感觉松了一口气——这个念头压在他心底许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从记事起，妈妈就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像一棵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苍白、安静，仿佛随时都会凋零。她的目光总是恍恍惚惚的，说话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叹息，整个人像是用薄纸糊成的，稍一用力就会碎掉。那种挥之不去的即将失去的沉重感，从童年起就一直压迫着他瘦小的身躯，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母亲走后，家里的气氛反而像是万物复苏，阳光终于能照进那个常年阴翳的屋子，他和父亲的日子一天天明亮起来。

　　这一切，要归功于父亲顾玉宽。

　　顾玉宽是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收入不高，但顾飞羽和他在一起，却感到无尽的自由自在。他从不用父亲的架子压人，凡事都会跟儿子商量；顾飞羽犯了错，他不打不骂，只是蹲下来问一句“为什么这么做”；顾飞羽在学校闯了祸，他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没吃亏吧？”顾飞羽管他叫“老顾”，他管顾飞羽叫“臭小子”。父子俩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里，日子虽穷，却满是热腾腾的烟火气。每到周末，老顾便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与葱花的香气一同弥散开来；顾飞羽则躺在沙发上弹吉他，音一跑偏，老顾就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喊一句：“臭小子，你那是在杀鸡还是在弹琴？”——话音未落，两人便笑作一团。

　　在这样的环境中，顾飞羽长成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他留长发，弹吉他，跳街舞，把全部的精力都投进了篮球场，学业一塌糊涂。顾玉宽反倒宽慰他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活得肆意张扬，像一株拼命向阳生长的植物。他笑声爽朗，走路带风，整个人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在卡拉OK舞厅遇见了青棠。那个女孩和同学们说说笑笑，整个人干净又清澈，眉宇间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可那种安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当她发现，这个女孩竟然也是来庆祝生日的，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朝她走了过去。

　　他开始追求青棠。但青棠始终态度疏离，不冷不热，连一个明确的回应都不肯给。这让一向被女生围绕、众星捧月般的顾飞羽很不适应。她看他的眼神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顾飞羽怎么也看不透那里面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影子。他难免有些泄气，回到家忍不住向老顾抱怨：“她怎么就这么难追呢？”

　　顾玉宽笑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喜欢一个人就大大方方地喜欢，人家不理你你就放弃了，那叫真心吗？真喜欢，就别怕丢脸，接着追。”

　　受了老顾的鼓舞，顾飞羽重整旗鼓，准备继续勇往直前。他琢磨着接下来要换一种方式，不能老是弹吉他跳舞，得让青棠看到他的另一面。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人生，想着要变得更好，要让那个女孩看见自己不只是个会疯会闹的少年。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是个夏天的清晨，顾玉宽天没亮就出门去钓鱼，想给正在长身体的儿子补补蛋白质。他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吵醒儿子，还在顾飞羽的床头放了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臭小子，今天给你炖鱼汤。”

　　——就是那么普通的一句话，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一辆疾驰的重型货车却从他身上碾压了过去。

　　顾飞羽接到消息后疯了一样冲进停尸间，看到父亲的脸还是那张脸，安详得像睡着了——可身体只剩下上半截。那个狰狞的缺口，像一个深渊，将他所有的希望和依靠都吞噬了进去。

　　顾飞羽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他瘫倒在地上，浑身颤抖，觉得自己的躯体也在那一瞬间被拦腰碾断了。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只有一阵一阵的干呕从胃里翻涌上来，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烂了的虫子。

　　之后他每天都蜷缩在那间与父亲相依为命了十多年的小屋里，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独自舔舐着伤口。他退了学，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把自己封闭在黑暗里。窗帘永远拉着，门永远锁着，房间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他分不清那是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还是自己正在腐烂的心。他不再弹吉他，那把吉他靠在墙角，落满了灰，像是也在陪他一起死去。他偶尔在深夜里醒过来，恍惚间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便赤着脚跑出去，可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漆黑和寂静——以及那个再也不会探出头来喊他“臭小子”的空荡荡的厨房。

　　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是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时间在顾飞羽的世界里，早就失去了刻度。

　　有一天，门被敲响了。居委会刘大妈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门打开的瞬间，刺眼的阳光猛地涌进来，顾飞羽眯了眯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温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