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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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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青棠又跟在苏木的身后,随他一起去打临工,做家教。她像以往那样安静地待在一旁,只是她的神情里,似乎多了一份淡淡的忧伤。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青棠的侧脸上,她低着头,跟在苏木身后三步远的距离。苏木回头看她一眼,她立刻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却像水面上浮着的薄雾,轻轻一碰就散了。苏木的家教课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青棠就坐在楼下花坛的水泥台上等。她用手撑着下巴,目光漫无目的地追随着地上爬行的一只蚂蚁。蚂蚁绕着从水泥裂缝里钻出的一株野草,来来回回,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迷了路。青棠忽然觉得那只蚂蚁像极了自己——明明有路,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蝉声聒噪得厉害,空气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沥青味和草木发酵的闷气。青棠把带来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早就被太阳晒得温热,喝下去并不解渴,反而让喉咙口多了几分黏腻。她望着楼上那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听见苏木清朗的讲题声,一字一句,都像落在她心上。
有时苏木中间会下来透透气。他站在青棠身边,低头看她:“热不热?去那边树荫下坐。”青棠点点头,起身挪到树荫下,却没有多说话。苏木也不追问,只是看了她几秒,又转身上楼去。他走了以后,青棠才敢抬眼望着他的背影,那熟悉的背影在她视线里越走越远,她心里就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像有人捏着她的心尖轻轻地拧了一下。
傍晚回家的时候,两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晚风把暑气吹散了一些,金红色的夕阳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青棠踩在影子的边缘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苏木忽然开口:“你最近话变少了。”青棠愣了一瞬,低头笑了笑:“天气热,不想说话。”苏木没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好让她跟上来。
那放慢的一步,让青棠心里那块湿漉漉的地方,忽然就暖了一点点。可也只是那么一点点——就像潮湿的雨季里偶尔透出的一丝日光,还没来得及感受温暖,又被看不见的云层遮住了。
漫长的假期终于画上了句号。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青棠正低头翻着书,耳边却忽然传来几名女生压抑不住的惊呼。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讲台上的人,是顾飞羽。
他剪短了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曾经在阳光下随风飞扬、像一面叛逆旗帜的长发,如今只剩下贴着头皮的短短一层,发茬硬挺,带着一种粗糙而倔强的质感。他换上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蓝色校服,昔日那个在校门口弹吉他、跳太空步的潇洒少年,此刻安静地站在讲台边,眼神沉静得如同一口枯井,周身散发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沉默、内敛,甚至透出几分阴郁。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握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仿佛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青棠的心几乎要撞破胸腔,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他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校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像一件借来的外衣,空空荡荡地挂着他的轮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所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还是尖子班——以他的成绩,根本不可能进来。让她最不安的,是他的眼神。那种曾经像火焰一样肆意张扬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上名字的沉,像雾天里压在远山上的厚云,一层叠一层,沉甸甸地往她心底里坠。
班主任简单介绍了两句,说他是从外校转来的,安排坐在最后一排。
顾飞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全班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生涩而僵硬,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太久、终于努力直了直腰的树。他随即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与周磊、王浩充满敌意的瞪视短暂相撞,便主动避开了。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每走一步,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就像被拨开的草丛,待他走过后又重新合拢,再度低低响起。
青棠本以为,顾飞羽总会来跟自己说点什么。可他没有。自从进了这个班,顾飞羽便像躲避着什么似的,躲着所有人,尤其是她——躲得那样刻意,那样明显。
课间,教室里嘈杂得像一锅翻滚的沸水。青棠坐在前排,余光瞥见他从后门悄然离去。她追出教室,踮起脚尖朝走廊尽头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他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衣角一闪,像一片叶子,悄然沉入深水。
她守在他必经的路上,他却像预先知道似的,身影一闪,便绕开了她所在的方向。
教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他爸出事了……”唯有这句突然故意放大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入青棠的耳中。那一刻,顾飞羽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一瞬,随即又慢慢塌下去,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无声地,弯了下去。
带来准确消息的还是周磊。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放学后,周磊特意叫住了青棠、林晓、王浩还有苏木。他得意洋洋地在几人面前卖着关子,直到林晓和王浩再三央求,他才开口:“你们不知道吧,顾飞羽他爸几个月前出车祸死了,是被货车碾轧死的,听说死得可惨了。还有啊,他妈也早没了,现在他在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简直就是天煞孤星。”话音落下,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周磊又补了几句:“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吧。他被一个大老板收养了。然后你们猜怎么着?那老板走了后门,把顾飞羽塞进了咱们学校。不然就他那成绩,连门边都摸不着。”最后几个字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青棠听完,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像塞进了一团吸足了水的棉花,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林晓在旁边感叹道:“都说红颜薄命,可没想到,这话有一天也能用在男生身上。”
青棠松开手心里攥着的笔,才发现掌心已全是汗。她没有说话,默默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身后传来周磊揶揄的声音:“楚青棠,圣母心又要发作了吧。”
青棠没有理会,只想赶紧回家,向父亲求证。
楚志方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油锅滋滋作响,青椒炒肉的香气弥漫开来。青棠站在厨房门口,提起了顾飞羽的事。话音未落,父亲的动作便陡然一僵。锅铲悬在半空,油星子在锅里噼啪跳跃。下一秒,他将锅铲猛然扔进炒锅,发出一声脆响,油星子溅出锅沿,落在灶台上滋滋冒着烟。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积压已久的东西:“以顾飞羽的成绩,竟然能进乐柠高中的重点班?”他擦了擦手,围裙上留下一道油渍,“简直是建校以来最大的耻辱。我们乐柠高中什么时候沦落到要给人当收容所了?”他的目光从青棠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在咽下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他答非所问。或者说,他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回答女儿的疑问,而是在宣泄一桩堵在心头许久的怨气。青棠忽然明白,这件事,父亲已经憋了很久了——也许从开学那天起,也许从听说顾飞羽要来时就开始了,他一直等着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顾飞羽刚死了父亲,想说他已经够难了,想说也许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靠成绩来衡量的——却终究没有反驳。
她默默地退出了厨房,回到自己房间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儿时丧母、又刚刚失去父亲的少年,走进这所陌生的重点高中时,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是旁人异样的目光,是窃窃私语的议论,是他自己咬牙咽下去的那一口又一口的苦。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路,光是走完,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而她能做的,也许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不让自己脚下的风,吹得更冷一些。
那之后的每一天,青棠都刻意让自己靠近顾飞羽。起初只是悄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德芙巧克力,轻轻放在他桌角——那是姑姑特地买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却总在看见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发呆时,忍不住递过去。后来,课间的她不再窝在自己座位上翻书,而是端着水杯,慢悠悠地晃到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再后来,她开始自然地拿过他的笔记本,替他补上遗漏的作业。食堂打饭的时候,她回头冲他招招手,眼底藏着一点不露声色的光亮:“这边菜好,你来不来?”
顾飞羽愣了一下,迟疑了几秒,才迈步走过去。队伍里有人轻声嘀咕,但青棠并不在意。她的关心铺陈得那样自然而然,仿佛她本就该站在他身边,甚至让同学们渐渐模糊了记忆里那场声势浩大的追求——好像他从来不曾那样张扬地追逐过楚青棠。
然而,即便青棠竭力想让顾飞羽放松下来,老师们对他嫌弃的目光,终究让这个“白卷王子”难免自轻自贱。于是,青棠便有了另一层打算。
“苏木,帮个忙呗。”她故意选在走廊拐角、四下无人的时候开口,语气轻快,带着一丝撒娇般的软意,“顾飞羽成绩不太行,老师总说他拖后腿。你能不能抽空帮他补补?就当是‘先进带后进’了。”她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用鞋尖蹭着地面,像是在随口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木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沉淀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沉默像一截被拉长的呼吸,在他和她之间缓缓流淌。到底,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低声应了。
其实不只是为了成绩。苏木和顾飞羽,肩上都扛着旁人看不见的重担——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是曾遭全班孤立、被流言蜚语裹挟的异类。他们就像同一片海里的两艘船,各自搁浅在不同的礁石上。青棠希望他们能彼此看见,相互拉一把。或许还有更深的一层:无论苏木还是顾飞羽,对她而言,都是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所以,她潜意识里渴望,三个人能紧紧、紧紧地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