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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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周末下午，苏木难得没去打工。他骑着自行车，载着青棠穿过几条灰扑扑的老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摆着一个旧书摊，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正窝在藤椅里打盹。苏木停好车，蹲下身，在书堆里翻翻找找。青棠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从一摞破旧的教辅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山海经》，书角卷了边，页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水渍。他翻开书，像是随口提起，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郑重：“我找不到这世上有什么动物能配得上你。后来翻到这本书，看到了凤凰。凤凰也许不是真的存在，可在传说里，它最特别。我就觉得，你像极了凤凰……所以，我刻了一只。”
青棠接过那本《山海经》，看着书中描绘凤凰的文字，“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她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涌出的泉水，清澈又肆意。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连日里积攒的阴霾仿佛都被这笑冲散了。苏木看她笑得这样舒展，愣了两秒，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平时很少笑，所以青棠记得格外清楚——那天傍晚，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而苏木的笑容，就像晚霞里骤然亮起的第一颗星，不算耀眼，却在她心底落下了一片最温柔的光。
他们就这样平淡而又彼此温暖地相处着。在他们年轻的认知里，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以为汽修厂后面的旧轮胎堆会永远等他们去坐，以为那包五毛钱的怪味胡豆会永远有人分享，以为楼顶的凉席会在每一个盛夏的夜晚铺好，等着他们数星星、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将来。他们甚至没有想过要去定义这份关系——它太重，又太轻；太近，又太远；太理所当然，又太脆弱易碎。他们只是本能地靠近彼此，像是两个在深海里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便再也不敢松手。
就在这个当口，另一个人闯进了青棠的生活。
那天放学，夕阳把校园染成一片暖橙色。青棠和苏木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出校门。
“我真服了，数学老师能不能有点时间观念啊？明明都打铃了，非要再讲最后一道题，说是
‘最后一道’，结果又讲了二十分钟！”青棠边走边抱怨，马尾辫随着她的走动而左右摇摆着。
苏木微微侧着头，像往常那样做着一个忠诚的倾听者。不用他给出什么建议，只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慢地与青棠保持一致。然而就在这时，青棠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
苏木有些诧异，顺着她发怔的目光望去。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靠在半旧的自行车上，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微风吹过，发丝轻轻扬起。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嘴角微微上扬，笑起来透出一股子痞气——却不是让人讨厌的那种，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校门口的女生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有人假装不经意地放慢脚步，视线却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正是顾飞羽——那个与青棠同一天生日、曾在舞厅与他们大打出手的男生。
苏木转过头，夕阳正映在青棠的脸上，那轮廓被光镀得柔和而朦胧。她的神情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里，却缓缓升腾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采——是少女特有的羞赧。
对素来坦荡明净的青棠而言，这样的神情，从未有过。
顾飞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超级学渣”，这个称号他从不避讳，甚至有些引以为傲。他就读于一所三流高中，每回大考小考，成绩单上倒数第一的位置几乎成了他的专属。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在校园里呼风唤雨——一米八的身高，飘逸的长发，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样，剑眉星目里透着少年独有的痞气，被同学为尊称乐柠陈浩南。
他篮球打得好，球场上的他像一道疾风，三步上篮时球衣掀起一角，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引得看台上的女生尖叫连连。他又会来事儿，跟谁都能称兄道弟，递烟、请客、撑场面，样样拿手。男生把他当老大，女生则无一不在心里悄悄把他当作白王子——课间偷偷往他桌兜里塞情书的、假装路过只为多看几眼的、甚至为了他争风吃醋的，比比皆是。可顾飞羽呢，面对那些拉丝般的眼神，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情书随手扔进垃圾桶，女生请压马路他说“没空”，有人跟他表白他咧嘴一笑：“别闹，哥们儿。”好像那些少女心事跟他毫无关系。
直到十七岁生日那晚，在卡拉OK舞厅偶遇青棠。又与她的同学如古惑仔般大打出手。仿佛突然开了窍，之后便着了魔似的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听说她是重点高中的尖子生，他毫不退缩，依然没心没肺、厚着脸皮追了上去。
他的追求方式很有观赏性。不写情书，不托人传话，也不像别的男生那样扭扭捏捏地搭讪。他把自己当成“才艺展示台”，每天变着花样到青棠校门口表演。有时是吉他弹唱，唱当年最火的歌，嗓音不算专业，但胜在投入——唱到动情处会闭上眼睛，引得围观女生一阵尖叫。最拿手的是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太空步、机械舞，配合着随身听里的音乐，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滑得有模有样。一套舞跳下来，围观的女生眼睛都看直了。
这一招“劝退”效果堪称一绝。原本青棠身边还有几个跃跃欲试的追求者，可一见到顾飞羽那阵势——又是弹、又是唱、又是跳，排场简直堪比校园演唱会——一个个都识趣地退场了。更难得的是，他并不纠缠，只是每天放学后静静等在校门口，也不碍着谁。等青棠一走远，他的“演出”也就随之落幕。
他要的，是青棠有一天能主动走到他面前。
然而，自小学五年级起便被父母深植于血液中的“不许早恋”这根弦，始终紧绷在青棠心底。她又怎么可能主动走过去呢？
顾飞羽风雨无阻地坚持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里，青棠的心防早已开始一点一点松动——即便有好事的同学早就将顾飞羽“超级学渣”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摊在她面前。更何况，与他曾在舞厅结下梁子的周磊和王浩，一早就主动向青棠请缨，准备找市面上可靠的“弟兄们”，把顾飞羽修理到再也不敢出现在乐柠高中。自然，都被青棠谢绝了。
“人家又未必是冲着我来的。他想唱，他想跳，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是青棠对周磊和王浩说的。林晓则百分之百站在青棠这一边，甚至说，正是顾飞羽的出现，让死气沉沉的乐柠重点高中，有了鲜活滚烫的青春气息。
慢慢的，她开始放学时不再与苏木一起走出校园，而是磨磨蹭蹭到最后，一个人慢慢走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看见他为她唱的一首歌，跳的一段舞。直到后来，每天都会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丝期待——今天，他又要表演什么新花样？早晨睁开眼，她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闹钟的烦，而是那一点说不清的、微弱的雀跃。
曾经灰蒙蒙的日子，仿佛被人悄悄拉开了一道缝。光从那里漏进来，细碎，却暖。她甚至在某天夜里，无意间哼起他唱过的调子，哼了几句才停下来——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竟然翘着，眉眼舒展，像窗台上那株终于冒出新芽的绿植。
她也曾拿这份陌生的感受去对比和苏木在一起的时光。苏木是安静的港湾，温吞包容，如同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被，让人踏实。而顾飞羽，真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插上了翅膀的、随时准备飞向天际的羽翼。他不知道哪里有风暴，却敢在狂风中张开翅膀，还回头冲她喊：看，风也没那么可怕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被他的“才艺”填满了。她的生活开始有了颜色，甚至会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在日记本上写下他的姓氏，然后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长了翅膀的“V”字。写完合上本子，心跳得像做了贼。窗外的梧桐叶一天比一天浓密，她心里那束光，也一天比一天亮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几乎习惯了这一切的时候，顾飞羽突然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告别。一连几天，校门口空空荡荡，那个弹吉他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青棠起初以为他病了，后来又以为他有事耽搁了。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顾飞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任何音讯。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包裹着。那种感觉像乐柠春天里连绵的阴雨，不大，也不急，就是一直下，下得人的心也跟着潮乎乎的，晾不干，也散不掉。林晓还有一众女生，甚至比青棠更觉得少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