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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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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机嘀嘀嘀响了三声,不到两分钟,楚雅琴就回了电话:“玲玲?什么事?”郑玲玲压低声音,急急地说:“雅琴你快来,你嫂子在家闹呢,指名道姓骂你,摔了一地东西,青棠吓得站在门口都不敢动。”
楚雅琴从来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
此刻,她正在巷口的发廊里做头发,头上卷着发卷,身上披着件白罩衫。一听到那句话,她当即挂断发廊的电话,胡乱扯下满头发卷,连头也顾不上冲,顶着半湿不干的头发,踩着高跟鞋就冲了出去。发廊老板娘在身后急急喊道:“哎,雅琴!你头发还没冲呢!”
也就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楚雅琴一进门,谁也没搭理,先环视了一圈——地上狼藉一片,青棠缩在玄关的角落里,书包掉在地上,眼眶红红的;书房的门口,哥哥露出半张脸,神色灰暗而疲惫。然后,她径直走到邱春霞面前,比对方高出整整半个头。
“嫂子,你闹够了没有?”邱春霞刚想张嘴骂回去,楚雅琴已冷冷截断她的话头:“你在家里摔锅砸碗、指桑骂槐,摆出那副当家主母的架势给谁看?怕是你心里有鬼——看自家男人不顺眼,又不敢明着撒泼,就拽上我当个由头,想借题发挥吧。”
“你血口——”
“你和杨红军,那个万元户,我没说错吧。”
话一落地,邱春霞当场噎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楚志方的脸色也骤然变了,他慢慢从书房里走出来,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妻子。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墙上挂钟的嘀嗒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青棠靠在门框上,看看妈妈,又看看姑姑,再看看爸爸。她不太明白那些话背后全部的意思,但她隐隐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邱春霞年轻时,是乐柠城出了名的美人。提起“第一花”,十个人里倒有九个知道说的是她。当年的追求者多得如过江之鲫,权衡再三,她还是嫁给了工人阶级出身的工农兵大学生楚志方——年轻、英俊又有前途,业余还爱写写浪漫的诗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门婚事堪称最稳妥的选择,仿佛打上了一道双保险,风光无限。邱春霞一度觉得,自己这朵花,终于落在了最般配的那根枝头上。
可双保险,终究没抵过时代的洪流。十几年过去,花还在,风景却早已换了人间。
楚志方如今是乐柠市重点高中的教务处主任,说出去体面,工资却死得很。一个月几百块钱,养家糊口都紧巴巴的,更别提他还总背着家里偷偷帮那些困难学生——今天垫个学费,明天送件冬衣。钱,从来不够花。邱春霞每回翻抽屉发现少了钱,脸都要阴上好几天。
而当年被她嫌弃、被她拒绝的那个追求者杨红军,如今却成了货真价实的“万元户”。其实“万元户”早已不足以形容他——他在南方倒腾服装起家,又做了外贸生意,光他那辆丰田皇冠,在小城里就没几辆。
去年,他衣锦还乡,“意外重逢”了邱春霞。这位万元户送了她一只名牌包,说是从香港带回来的。他故意没撕掉价签——那个数字,比楚志方三个月的工资还多。包往身上一挎,面子撑足了,关于他身家的传言,也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杨红军一边递包,一边含情脉脉地暗示:当年的初恋,如今依然是他毕生的追求、一生的挚爱。
从那以后,邱春霞就变了个人。
她隔三差五找楚志方的茬,嫌他窝囊、嫌他穷、嫌他不会做人。没有事还要生出三分是非来,如今抓着女儿翘课这根“小辫子”,自然要大闹一场。
其实,楚志方怎么会不清楚妻子这半年来的变化呢。他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只是这些年把太多心力放在了学生身上。他注意到妻子身上多了那只形影不离的小坤包,也注意到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笑容一天比一天少。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妻子上了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外地牌照,开车的男人是杨红军。
那一刻,什么都坐实了。
如果连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楚志方都能察觉一二,楚雅琴怎么可能不摸个门清?她和男朋友在城南经营着一家台球厅,那个地方三教九流都有,几乎算得上小城各路信息的汇聚地。谁家男人升了官、谁家女人出了轨、谁家生意赔了本,台球桌上一杆子的工夫就能传遍。楚雅琴早就知道了邱春霞和杨红军的事,她考虑到青棠,生生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可今天,她咽不下去了。
那晚之后,没几天邱春霞就跟着“万元户”离开了乐柠。甚至没跟女儿打一声招呼——青棠放学回家,看见母亲的梳妆台空了。本是满满当当的衣柜,如今也只剩下父亲少的可怜的几件衣服。
青棠望向父亲,他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青棠没有哭。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默默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家庭的变故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寒流,把原本就不算温暖的家彻底冻住了。青棠变得郁郁寡欢,话越来越少,笑容几乎从脸上消失了。在学校里,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目光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与苏木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了。
或许是因为切身经历了一遍失去至亲的疼痛——即便苏木失去父亲的方式与自己失去母亲的方式截然不同,但那种心里被掏空一块的感觉,青棠是懂的。她和苏木之间似乎有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他们都尝过被亲人抛弃或背叛的滋味。苏木在某个层面上厌恶自己的父亲——那个酗酒、说谎、最终酿成大祸的男人;而青棠在某个层面上同样厌恶自己的母亲——那个嫌贫爱富、抛夫弃女、连句再见都没留下的女人。
这种共同的情感底色,让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某种依靠。
放学之后,青棠不再急着回家了。那个家太空、太静。母亲走后,连争吵声都变得奢侈。而父亲像是陷进了命运的沼泽,无力再顾及她。青棠好像一下子挣脱了什么枷锁,突然多出了大把的时间,多到需要用别的东西来填满。
她开始跟着苏木一起出去。苏木要打零工——在街尾的汽修厂帮人洗车,或者去城东的批发市场搬货。他还接了一份家教的活儿,给一个小学五年级的男孩补数学,每周三次,一次两个小时。苏木干活的时候,青棠就安静地待在一旁,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她喜欢看他专注干活的样子,看他手上沾满机油,却依然耐心地为每一辆车擦去水渍;看他搬货时手臂绷紧的线条,汗水沿着脖颈滑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觉得那一刻的他,比课堂里任何一个人都要真实。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只要有苏木在,她的心就不会慌。那个因为母亲离开而在胸口出现的黑洞,在苏木身边的时候,似乎能暂时被填上一些。他们常常坐在汽修厂后面的旧轮胎堆上,一起分享一包五毛钱的怪味胡豆,辣得直吸气却谁也不肯停。偶尔苏木家教结束得晚,青棠就在路口的路灯下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从胡同里走出来,心一下就踏实了。
那天傍晚的雨来得猝不及防。青棠没带伞,又发现苏木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她站在学校的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她从不会去找父亲,仿佛有意撇清她是教务处主任的女儿。本来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但雨越下越大,天也渐渐暗了。
正当她准备咬咬牙冲进雨里,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跑过来——苏木穿着一件旧雨衣,手里还攥着另一把伞,跑得气喘吁吁。他的裤腿全湿了,鞋上沾满了泥,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把伞塞进青棠手里,一边抹脸上的雨水一边说:“我估摸你没带伞,绕了一圈过来。”语气淡淡的,好像这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青棠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苏木跟在她旁边。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他们走得很近,近到青棠能闻到他雨衣上汽油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她不觉得难闻,只觉得安心。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苏木家楼顶的平屋顶成了他们乘凉的地方。那栋老楼不高——只有五层,但屋顶足够开阔,能望见一整片无遮无拦的天空。晚风从西南方向吹来,带着白天晒透的沥青与尘土的气味。
两个人把旧凉席铺在水泥地上。凉席是竹制的,边缘有几处已经开裂,篾片翘起来,刺得胳膊痒痒的。他们仰面躺着,后脑勺贴着温热的席面,看星星一颗接一颗地点亮深蓝色的幕布——先是天顶最亮的那几颗,然后西边的,东边的,渐渐地,整个穹顶都缀满了细碎的光点。远处的城市喧嚣像隔了一层水,传到屋顶时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一声模糊的车喇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打来的招呼。
青棠把双手枕在脑后,手臂上压出浅浅的凉席印子。她盯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开口:“苏木,你想过以后吗?就是那种……很多年以后,你在做什么,会是什么样子。”
苏木沉默了一会儿。蝉鸣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落下去。他望着夜空,目光像是追着一颗看不见的流星:“我没想那么远。我就想先把高中读完,把欠的债还了,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沉闷而干涩,仿佛舌头被什么重物压着,“我不知道,到那时,我还有没有资格,去想以后……”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走了他最后几个字,又送来夏夜特有的闷热——那种热不是灼人的,而是黏稠的,像一层薄薄的汗贴在皮肤上。蝉鸣忽然响亮了一阵,又沉寂下去。
青棠似乎想要驱散这份沉滞。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生日那晚,你送我的那只木雕凤凰……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苏木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青棠看着他的沉默,没再追问。她翻开手掌,让夜风吹过指缝,重新望向天空。
有些问题,也许本就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