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应文翔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铁板上,“嘶”的一声,所有打斗的声音都停了下来。他站在两拨人中间,问明了来龙去脉——不过是几句言语冲突,就闹成了这样。他把双方各自训斥了几句:“你们还都是学生,大半夜不回家,在这儿打架,万一出了事,你们爸妈怎么办?”他又转向顾飞羽那一帮人:“你们几个,赶紧走,再让我看见你们闹事,就跟我回局里说话。”

      顾飞羽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带着朋友转身走了。

      应文翔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青棠和她的同学们——几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衣服也被扯破了。他叹了口气,又担心这群年轻气盛的孩子出了舞厅还要闹事,向队员交代了几句后,索性亲自送苏木和青棠回家。

      走出舞厅大门,苏晓跟着周磊、王浩走了。

      青棠与苏木则跟在顾飞羽的身后。路灯昏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春寒的冷意。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苏木低着头,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应文翔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走了大约两三百米,苏木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了前面的应文翔。

      “应警官,”苏木的声音有些涩,“我想问你一件事。”

      应文翔回过头,看着他。

      “我妈一直说我爸是被冤枉的,”苏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很涩,“她到现在都不肯信。我想问问,是您查的这个案子,您认为,我爸到底是咎由自取,还是……被陷害了?”

      应文翔沉默了几秒钟。灯光打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犹豫太久,只是用那种一贯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回答了两个字:“前者。”

      苏木的手指微微攥紧,没有再开口。应文翔交代了两句,便转身朝来路走去,很快消失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

      等应文翔彻底走远了,青棠才小心翼翼地挨过来。她看了苏木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她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苏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应文翔消失的方向,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

      沉默了很久,苏木终于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憋不住想要把这些话倒出来——再不倒出来,他觉得自己就要被它们压垮了。

      他的父亲因为严重的胃病戒了酒,可是汽水厂爆炸的那个晚上,却在现场发现了两个空白酒瓶。被炸伤的三名工人也作证说,父亲当晚喝得酩酊大醉,根本没照看好锅炉,才发生了爆炸。母亲拒不接受这个说法。她跑到医院,在黄要武、李卫国、张华的病床前哭闹,骂他们一个个黑了心肝、坏了良心。回到家,她又把同样的话翻来覆去地说给苏木听。

      可是真正让苏木耿耿于怀的,并不是母亲那些声嘶力竭的控诉,是另一件事。

      母亲说父亲因病滴酒不沾,说得斩钉截铁。但就在事发前一个月,那天晚上他起来上洗手间,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又听见父亲哼着曲调。他推开门,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半瓶散装白酒,没有下酒菜,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父亲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已经喝了一阵子了。他看到苏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酒瓶往桌底下一藏,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一个“不要说出去”的手势。那个手势,烙印在了苏木的记忆里。

      所以当应文翔背着母亲,单独问他“你父亲平时到底喝不喝酒”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不要说出去”的手势,想起了母亲信誓旦旦的眼神。他犹豫了很久,那种犹豫像是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掰断,又重新接上。最终,他还是说了。他说了实话。

      但那句实话像一把刀子。它先割开了父亲的谎言——那个“滴酒不沾”的谎言——然后刀锋一转,又狠狠剜进苏木自己的胸口。从那以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像影子一样缠上了他,白天黑夜都甩不掉。他觉得自己出卖了父亲,哪怕父亲已经不在了,哪怕他出卖的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可就是那件小事,在应文翔手里,成了拼图最致命的一块。他想象过无数次,如果那天他没有说出那句话,案子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如果他说“我爸不喝酒”,应文翔会不会多查几天,多找几个证人,也许就能发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妈妈就不会因为高昂的债务一天打三份工,短短几个月就老得不像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再也收不回来了。

      苏木说完这些,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沾着血迹的指节,像是在看某个罪证。

      青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才开口:“人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应该选择对的事情,而不是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事情。”

      苏木抬起头,盯着青棠的眼睛,仿佛想从她眼里找到一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答案。他反问了一句:“对与错,到底由谁来判断?”

      那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深夜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青棠站在原地,目光开始游离,像是在脑海里翻找答案,又像是在某个无法抵达的地方迷失了方向。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想了半天,终究没有回答上来。

      苏木把青棠送到楼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枚木雕。或许他本想说一句“生日快乐”,但只是张了张嘴,便转身离开了。青棠借着路灯细看,雕刻的竟是一只凤凰。

      她微微一怔,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寓意,从哪里说起呢?

      青棠回到家中,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还没来得及消散,书包还挂在肩头上,就劈头盖脸地挨了一顿训斥。

      母亲邱春霞显然已经知晓了青棠翘课的事。她脸色铁青地立在客厅中央,仿佛从青棠出门起就一直等在那里,从未挪动过。她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一把钝刀刮过玻璃,直扎得人耳膜生疼。她先是数落青棠不学好——“学什么不好,偏偏学逃课?”接着又责怪班主任管教不严——“学校是吃干饭的吗?学生不见人影都不知道通知家长?”随即转头朝书房的方向,骂起躲在里面的丈夫楚志方——“你倒好,缩在壳里当王八!你一个教务处主任,就是白当的!你闺女翅膀硬了要飞了,你连根毛都懒得管!”

      审了半天,最后诈出是楚雅琴给了一百块钱,青棠才去开什么生日Party时,邱春霞立刻就炸了。她抓起桌上的碗碟就往地上摔,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动了楼上楼下,邻居们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我就知道是她!除了楚雅琴,谁还能教孩子干这种好事?”邱春霞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要穿透楼板,“不正经的人,教出来的全是歪门邪道!她自个儿不要脸也就罢了,还要把我闺女往火坑里带!”

      说起楚雅琴,她简直是当地的一道风景。

      喇叭裤、□□镜、大波浪——这三样刚在小城流行起来,就成了她的标配。喇叭裤的裤脚大得像两把扫帚,走起路来飘飘荡荡;□□镜是茶色的,镜片大得遮住了半张脸;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泛黄,据说是用火钳子烫的,每次出门前都要喷上半瓶发胶,硬邦邦地支棱着。配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自然招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街坊们背地里叫她“女阿飞”,说她“穿得跟个女特务似的”。可楚雅琴根本不在意,甚至还会主动挑衅那些嚼舌根的老太太——当面点上一根烟,再冲着她们轻蔑地吐出一口烟雾。

      多年前,楚志方第一次带邱春霞回家,两个漂亮女人一打照面就成了天敌。邱春霞穿的是素净的白衬衫和黑裙子,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楚雅琴则穿着碎花连衣裙,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一个是规矩得近乎刻板的良家妇女,一个是从骨子里透着不羁的“新潮女性”,像水和油,怎么搅都搅不到一块儿。楚志方夹在她们中间,一个是妹妹,一个是老婆,又都不是省油的灯。两边炙烤。

      直到几天前,楚志方似乎才终于明白:这两个女人之所以势不两立,不是因为同性相斥,而是因为“真”与“假”难以共存。一个活得太真,一个装得太像,两个都对,也两个都错。

      都说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可这话搁在青棠身上,却偏偏应在了姑姑那头。不管邱春霞在背后怎么诋毁楚雅琴,青棠始终黏着姑姑。每次楚雅琴一来,青棠就像一只小雀儿扑过去,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把脸埋在她身上那些廉价却好闻的香粉味里,跟她讲学校里的事,讲同学的笑话,讲藏在日记本里的小秘密。

      楚雅琴会带着她去巷子口吃两毛钱一串的糖葫芦,会在她作业写到一半时偷偷塞给她一本花花绿绿的小说,会教她怎么用废铁丝编出一个小戒指。可一到亲妈面前,青棠就变得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吃饭时邱春霞夹菜给她,她会说“谢谢妈”,声音淡得像白开水。这一对比,更让邱春霞对楚雅琴恨得牙根发痒,每每想到就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眼下邱春霞这一闹,摔了碗碟不过瘾,又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往地上砸,杯子碎成一地亮晶晶的渣子,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她指名道姓地骂起了楚雅琴,声音大得连楼道里都回荡着回声。偏巧,对面住的邻居郑玲玲是楚雅琴的闺蜜,此刻正站在阳台上,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她听得真切,转身就进了屋,拿起床头柜上的座机,迅速拨了一串号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