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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有一天,应文翔在厂区门口碰到了黄要武。那个在爆炸中飞溅的铁片划伤了胳膊的老工人,正蹲在墙角吃盒饭。应文翔走过去蹲下,掏出烟递了一根。黄要武愣了一下,接过去,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

      “黄师傅,”应文翔开口,“我再问你一次——那天晚上,你真的闻到苏大壮身上有酒气?”

      黄要武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大口扒饭,含含糊糊地说:“应同志,该说的,我上次都说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黄要武抬起头,对上应文翔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应同志,你就别问了。现在厂子好好的,大家都有饭吃。你说你非要翻出来个啥呢?翻出来,对我们有啥好处?”

      应文翔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拍了拍黄要武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黄要武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应同志!人活着,得往前看!”

      应文翔没有回头。

      转机出现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节点——它不是一个案件突破,而是一场悲剧。

      马有禄的儿子死了。

      那个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国庆假期和几个同学去爬山,其实就是摔了一跤,结果就是那么寸,一头撞在岩石上人就没了。马有禄赶到医院时,只看到儿子冰冷的身体和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消息传到应文翔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宗。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出于一个刑警的习惯——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人身上发生的重大变故,他都想亲眼看看。也许是出于更深处某种说不清的心思——他想看看,那个始终滴水不漏的马有禄,在面对死亡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从容。

      他看到了。

      马有禄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那种白不是花白,不是斑白,而是像被漂过一样,从头皮到发梢,齐刷刷地白成了灰烬的颜色。他佝偻着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地掐进手背的肉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白色的墙壁,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像两口枯井。

      他的妻子夏文娟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几个亲戚手忙脚乱地扶着。马有禄没有哭。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塑。

      应文翔在走廊另一头站了很久。他见过太多死者的家属,那些悲痛、愤怒、崩溃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但马有禄此刻的状态,不是伪装能装出来的。那一头白发的震撼,让应文翔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

      他走过去,在马有禄身边坐下。马有禄没有转头看他,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马总,”应文翔低声说,“节哀。”

      马有禄动了动嘴唇。好半天,他才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应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应文翔没有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走出医院大门时,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一刻,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劝说自己放下。不是因为找到了真相,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真相”了。就算马有禄真的在背后做了手脚——人为锁死了安全阀,指使工人统一口供,在刘广东的饭菜里动了什么手脚——那又怎么样?他能证明吗?他什么都证明不了。马有禄的儿子死了,他一夜白头,万念俱灰。一个已经失去一切的人,就算他曾经做过什么,应文翔又能拿他怎么样呢?法律讲究证据。而他没有证据。

      他只能放过。不是原谅,是不再追。他没有写结案报告,也没有再提这桩事。只是每次路过飞马纸业的大门口时,他会放慢车速,透过车窗,看一眼那块崭新的厂牌。

      厂牌很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而那块“乐柠造纸厂”的旧门牌,他不知道去了哪里。就像苏大壮的死因,就像那两只空酒瓶的真正来历,就像这整件事的真相——被改制的,又何止是一家工厂。

      1994年的春天,青棠迎来了她的十六岁生日。

      头天傍晚,姑姑楚雅琴来家里时,悄悄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叠崭新的十元钞票,低声道:“今年姑姑就不给你买礼物了,这是生日经费,想怎么花,你自己决定。”

      青棠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信封,整个人像只撒娇的小猫扑过去,搂住姑姑的脖子,嘴里不停地念叨:“姑姑最好了!姑姑最好了!”

      校园里正流行生日Party,青棠早就在心里悄悄盘算过——可惜妈妈决不会同意,爸爸又拗不过妈妈。只有姑姑,也唯有姑姑,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是什么。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木,随后又叫上了周磊、林晓、王浩等几个同学,一起翘掉了晚自习。之所以叫上周磊,青棠是想借此机会帮他们缓和与苏木的关系。其实,青棠毫不含糊地站在苏木这边,已经让少年们那些不成熟的想法消散了许多,他们仿佛一下子就把欺负苏木及苏木父亲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那天,六点半的自习铃声刚落,五个人便猫着腰,从学校后门的铁栅栏缝里一溜烟钻了出去。沿着小巷一路小跑,直到拐上主街,才敢放慢脚步。街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晚风里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周磊吹着口哨,是正流行的《小芳》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在风里飘。以假小子闻名的林晓凑到青棠身边,一个劲儿地问:“你姑姑真给钱了?能点几首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他们去的卡拉OK舞厅叫“星光夜”,是当时城里最时髦的地方。舞厅门口挂着一块霓虹招牌,红蓝两色的灯管交替闪烁,远远就能看见。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扑面而来——音箱里正放着孙悦的《祝你平安》,鼓点震得地板微微发颤。屋里弥漫着烟味、香水味和劣质啤酒的味道,彩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蓝。

      青棠和同学们在角落发现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花朵图案。几个人先各自点了歌,待到时间差不多,林晓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纸盒,里面装着一个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花朵,正中央写着“生日快乐”四个红字。周磊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小心翼翼抽出十六根细细的彩色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

      就在青棠低头划燃火柴、点亮第一根蜡烛的那一刻,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忽然走到了桌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那头发黑得像墨,垂到肩膀,在彩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他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股不羁的劲儿,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痞痞的神情。摇曳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整个人非常打眼。

      “你好,我叫顾飞羽。”他大大方方地冲青棠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咱俩同一天生日,这算不算缘分天注定?”

      青棠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周磊已经“腾”地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顾飞羽一眼,语气不善:“你谁啊?跑这儿套什么近乎?”林晓也放下了手里的饮料,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来人。坐在最边上的苏木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打火机,目光落在顾飞羽身上。

      王浩直接上前推了顾飞羽一把,他是校篮球队队长,力气不小,这一推让顾飞羽后退了半步。可顾飞羽脸上的笑意却没收,反而更浓了几分。他身后几张桌上很快站起来四五个人,都是他的朋友,有几个手里还拎着啤酒瓶。

      “怎么着,想动手?”顾飞羽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挑衅,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青棠这边的几个人,最后落在王浩脸上,“我不过是想祝这位同学生日快乐,你们激动什么?”

      青棠刚想开口劝,说一句“大家都是过生日的,别这样”,可话还没出口,推搡就变成了拉扯。王浩一把揪住了顾飞羽的衣领,顾飞羽的朋友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把啤酒瓶往桌上一磕,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拳头、酒瓶、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彩灯还在转,音乐还在唱——刘德华的《忘情水》正唱到“给我一杯忘情水”的高潮部分——这边却乱成了一锅粥。

      青棠被林晓拽着退到了墙角,她看到周磊抡起一把椅子砸向对方,看到王浩脸上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丝。而让她最意外的是苏木——那个沉默寡言,甚至可以说循规蹈矩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卷了进去。他攥着拳头,狠狠地砸向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的下巴,脸上带着青棠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他压进心底的什么东西——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撞开了门。

      两拨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时,身穿深色夹克的应文翔大步走了过来。

      应文翔本来正和队友在这里跟踪嫌犯——一个涉嫌参与一起经济诈骗案的中年男人,半小时前刚进了楼上的包间。他们在楼下大堂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守,没想到碰上这群半大孩子打群架。啤酒瓶乱飞,桌椅翻倒,动静越来越大,楼上的服务员都开始探头往下看了。应文翔原本不想管,怕打草惊蛇,可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人群时,他看见了苏木。

      那个瘦削的身影正挥着拳头,被人一拳打在脸上,又咬着牙扑了回去。紧接着,一个比苏木高半头的男生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撞。应文翔皱了皱眉,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两人分开。他力气大,经验也老到,左手扣住苏木的肩膀往后一带,右手抓住那个高个男生的胳膊一拧,两人立刻被分开了。

      他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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