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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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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苏木重新走进教室的那一天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不知道是谁最先传开的——他爸是苏大壮,就是那个把造纸厂炸了的酒鬼,欠了一屁股债。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从课间传到体育课,最后连隔壁班的人都趴在窗户上指指点点。
“就是他爸啊?听说喝得烂醉把自己炸死了,还连累了好几个人。”
“那他怎么还有脸上学?不用赔钱吗?”
“赔什么,穷得叮当响,听说他妈到处借钱,借到亲戚都不敢开门。”
这些话一开始是背着说的,后来就越来越大声,像是故意要说给他听。苏木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作业,握着笔的手稳得像一尊石刻,可那支笔的笔尖却久久没有动过。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青棠。
那天下午,下课铃刚响,苏木还没来得及从座位上站起来,几个男生便围了过来。为首的周磊是班里出了名的刺头,脸上挂着他一贯的嬉皮笑脸。他伸手从苏木桌上抽走那本物理课本,随意往地上一扔。书页在空中翻了几下,最终趴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你爸是酒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周磊故意提高嗓门,笑嘻嘻地环顾四周,“哪天喝大了,也给同学们打一趟醉拳瞧瞧?”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炸开一阵哄笑。
那些笑声里有好几张脸,苏木都认得,可他们从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不是不想,是不敢。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成绩稳稳地压在所有人头顶,那双眼睛太深太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既仰止又发怵。
然而眼下,一切都变了。他父亲是个酒鬼,是个把厂子炸成废墟的罪人,是葬身焦尸的失败者——这些标签像一层污浊的漆,把那个曾经令人生畏的学霸裹了个严实。昔日的疏远里藏着敬畏,如今那份敬畏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快意的蠢动。他们心照不宣地围拢过来,仿佛终于逮到了机会,要从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身上讨回点什么——讨回被他碾压的憋屈,讨回作为“普通学生”面对“天才”时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讨回一个可以心安理得地俯视他的瞬间。
苏木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物理课本,封面上沾了一点灰。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准备把它捡起来。
一只比他更快的手,横过来接住了那本书。
青棠一把抢过课本,直起身挡在他面前。她的眼睛瞪着周磊,亮得几乎灼人:“说够了吗?”
周磊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挺了挺胸,硬撑着说:“关你什么事?你是太平洋警察啊?管这么宽?”
“我偏要管!”青棠一字一顿,目光直直地盯在他的脸上,“苏木的爸爸犯了错,他已经付出了代价。可苏木什么都没做,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拿别人家里的悲剧当笑话,不觉得自己丢人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周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想要反驳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他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多管闲事”,转身走了。
青棠把课本放回苏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苏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
那是第一次。后来还有很多次。有些是明面上的嘲讽,有些是暗地里的排挤——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跟他一队,食堂打饭被人故意插队,课桌里莫名其妙多出垃圾。每一次,青棠都会站出来。她不是那种会跟人吵架的性子,但她敢站到苏木身边,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我跟他一组。”“排队,轮到他了。”“谁放的,不害臊吗?”
甚至,她还特意买来一块小蛋糕,当众为出生在深秋的他,唱了一首生日歌。
慢慢地,那些声音少了。不是因为那些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楚青棠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而苏木在她身后,沉默地翻过一页书,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握着笔的手,似乎已经轻轻松了几分。
即便青棠如此高调而坚定地站在苏木这边,也没人将两人的关系往“恋爱”方向去想。青棠太过耀眼了。她是学霸,又漂亮得像晨光中的小白杨,坦坦荡荡,带着清澈的挺拔感。仿佛任何丑陋或龌龊的念头,都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所以,同学们都明白,这只是青棠与她的坦荡一脉相承的侠义之心,与其他无关。
应文翔的“异样”,始于结案通知书上那个鲜红的公章。
案子已经结了。苏大壮被定性为当班酗酒、玩忽职守,厂长刘广东因失职渎职被批捕,一死三伤的惨剧尘埃落定。卷宗归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应文翔。
他说不清那股异样从何而来。或许是宋荣慧哭得撕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或许是那两只空酒瓶出现得太过巧合——一个因胃病戒酒的人,即便会偶尔破戒,为什么偏偏在值夜班的那天晚上一喝就是两瓶?
但案子已经结了。应文翔告诉自己,该翻篇了。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爆炸发生两个月后,应文翔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乐柠造纸厂正式更名为“飞马纸业股份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马有禄。配图里,马有禄站在崭新的厂牌前,笑得志得意满,身后是一排锃亮的设备,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车间窗明几净,和两个月前那片废墟判若两个世界。
应文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场爆炸,最终只倒下了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进去了。其他人,都站得好好的。甚至,站得比以前更好。
那股异样又涌了上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决定回头。
先从三个受伤的工人查起。黄要武、李卫国、张华——爆炸当晚的值班记录上,三人都在锅炉房附近作业。应文翔把他们分别叫到支队,分三天谈话,故意岔开时间、岔开话题,问相同的问题。
“当晚你几点看见苏大壮的?”
“他当时在哪?”
“他跟你说话了吗?说了什么?”
“你闻到酒味了吗?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
“酒味有多重?像喝了多少?”
三份笔录摊在桌上,应文翔一行一行地比对。然后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这三人,没有一个人说“记不清了”或“可能是这样”。没有一个人改口,没有一个人吞吞吐吐。三个人,三天,各自单独问话,口供却严丝合缝得像是提前排练过——连“他走路有点晃”和“他说话舌头有点大”这种主观描述的措辞都几乎一致。两个多月过去了的记忆,怎么可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应文翔把笔录往桌上一拍,心里的异样彻底变成了确信。他开始梳理整条线索链:两只空酒瓶,没有第二人指纹;伤者证词,高度一致,像提前对过;安全阀被人为锁定,但具体是谁操作的,没有直接证据;苏大壮的死,让他永远失去了开口辩解的机会;而这场爆炸最大的受益者——旧副厂长马有禄——恰好是厂里唯一一个既懂安全生产流程,又能在改制中接盘的人。
应文翔想去找刘广东。如果能从刘广东嘴里撬出些什么——比如安全阀是谁让他不修的,或者那笔被挪用的安全经费最终流向了哪里——整个案子的拼图就能补上最关键的一块。
然而,他晚了一步。
刘广东被批捕后关押在乐柠市看守所,应文翔赶到时,看守所民警告诉他:一个月前,刘广□□发脑梗,经抢救后虽然保住了命,但引发了严重的老年痴呆。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每天坐在轮椅上流着口水,对着墙喃喃自语,完全无法交流。
“他家里人已经把他转到康复医院了。”民警说,“你要去问他案子的事,恐怕问不出什么了。”
应文翔站在看守所门口,秋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曾经能说会道、精明到会挪用经费的厂长,在被捕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突然脑梗、突然痴呆了。是真的病,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证据,甚至连怀疑都显得不近人情。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这发生得,也太是时候了。
应文翔的“穷追不舍”很快在支队里传开了。
“应队,案子已经结了,你老揪着不放干啥?”同事老周端着一杯茶,靠在办公桌上,语气像是在劝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造纸厂现在好好开着呢,工人们都上班了,工资按月发,比改制前还多了几百块。市领导上个月去视察,还表扬了马有禄,说要把他当作国企改制成功的典型来宣传。”
“改制成功了,不代表爆炸没问题。”应文翔头也没抬。
“问题是,你追查能查出什么来?”老周叹气,“苏大壮已经死了,刘广东傻了,三个伤者都说死了就是喝酒误事。你还能翻出天来?”
应文翔没说话。他没法反驳。他手里确实没有任何实证——没有录音,没有录像,没有书面证据,只有一个死人的遗孀带着哭腔的控诉。这些东西放在法庭上,一文不值。
但他就是放不下。
此后的几个月,应文翔隔三差五地往飞马纸业跑。
马有禄每次都很客气。他坐在崭新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杯热茶,身后是一面锦旗,上书“国企改制先锋”。看见应文翔进门,他笑着起身,主动握手:“应队,又来了?来来来,坐下喝茶。”
应文翔坐下来,开始问那些他问了无数遍的问题。马有禄每次回答都滴水不漏——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措辞,甚至他端茶杯的姿态,都稳得像一堵墙。不躲闪,不激动,不解释,不辩解。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你问什么他都照实答,答完之后还冲你笑一笑,像是长辈在包容一个执拗的孩子。
“马总,苏大壮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应文翔问。
“在家睡觉。”马有禄答,“我作息很规律,晚上九点准时睡。我爱人可以作证。”
“你和苏大壮关系怎么样?”
“老员工了,一个厂子十几年,面上过得去。要说多好,那也没有。他这人闷,不爱说话,我跟他打交道不多。”
“那安全阀的事,你知情吗?”
“应队,这事刘厂长被抓的时候已经交代清楚了,是安全生产投入不到位,资金被挪用了。我只是销售科的,锅炉房那一块,不归我管。”
应文翔盯着他的眼睛。马有禄坦然回视,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那个眼神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你什么也证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