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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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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文翔找到苏大壮唯一的儿子苏木时,少年正坐在学校操场边的水泥看台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操场上,跑道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传来哨声和喊叫声。苏木穿着校服,校服袖子挽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物理习题集,封面卷了边,书页被翻得起了毛。爆炸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学校里可能有人议论过他,但少年的表情比应文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平静到几乎有些冷淡,像冬天一潭冻住的水。
应文翔在他旁边坐下来,水泥台面冰凉。他表明了身份和来意,简单说了情况。苏木沉默了很久,久到应文翔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苏木说了一句:“他戒了快一年。”顿了片刻又说:“不过他戒不掉的。”
应文翔微微一怔。这句话前后矛盾,但他说得那么笃定。
“我爸以前喝得厉害,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少。早上起来要先抿一口,不然手抖得端不住碗。”
苏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眼睛看着远处的篮球架,没看应文翔,“我妈逼他戒,闹过好几次,摔过酒瓶,砸过杯子,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偷着喝。去年查出胃病之后,他确实戒了。那段时间他真的没喝,天天喝粥,脸色也好了一点。但也就坚持了几个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大概一个月前,有一天晚上他又喝了……还唱起了戏。”
“唱的什么?”应文翔问。
苏木摇了摇头,像是记不清,又像是不想说。然后又说,“他每次喝到那个程度就会唱戏。唱的都是老段子,跑调跑得厉害,我妈说他年轻时候在村里戏班子待过两年。”
应文翔没有追问更多。一个儿子的证词,分量已经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苏木的肩膀,少年没有躲,但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翻了一页习题册,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应文翔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木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书半晌没有翻动。
宋荣慧后来在支队里又哭闹了两回,声音一次比一次沙哑,最后一次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哭了,只是呆坐着,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应文翔已经把苏木的证词写进了卷宗,白纸黑字,附上了询问笔录的签字和手印。
苏大壮酗酒成性,妻子说他“滴酒不沾”的说法不成立——他确实戒过,但没能戒掉。案件的性质最终被认定为工人当班饮酒、玩忽职守导致重大安全事故,移交给了事故调查组。应文翔在移交单上签了字,把笔插回口袋。他想起苏木说的那句“不过他戒不掉的”,很久没说话。
然后,乐柠造纸厂的厂长刘广东被市纪委带走。调查发现,锅炉安全阀长期存在故障,刘广东对此知情却未安排维修,甚至将有限的安全经费挪作他用,构成了严重的失职渎职。很快,刘广东被正式批捕。
工厂群龙无首,市里连夜开会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搁置了三年之久的工厂改制方案,被人从档案柜里重新翻了出来。经过几轮激烈的讨论和博弈,最终敲定:原副厂长兼销售科科长马有?,成为改制后新成立的“飞马纸业股份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消息传回厂里那天,几个老工人在厂门口抽着烟,望着那块写了三十年的“乐柠造纸厂”门牌,谁也没有说话。
自从那天课间,楚青棠无意间看到操场上那个陌生男子与苏木交谈,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时阳光正好,秋日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操场边的学生们三两成群地嬉笑打闹。可青棠的目光却牢牢钉在了那个方向——那个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间带着一股刑警特有的沉毅与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他和苏木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
青棠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因为苏木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日的冷淡木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果然,第二天,苏木没有来上学。
座位空了一天,两天,三天。班主任在班会上淡淡提了一句“苏木同学生病请假”,但青棠心里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一样越涌越深。
第四天,她敲开了父亲书房的房门。
楚志方正坐在台灯下批阅文件,听到女儿问起苏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苏木的父亲——就是造纸厂那场爆炸里烧死的那个工人。调查结果出来了,说是当班喝酒,操作失误。人没了不说,还要承担事故责任。三个受伤工友的医药费、后续治疗费、赔偿金,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厂子改制了,新公司不认这笔旧账,全压到家属头上了。”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叹息一声“苏木这孩子,跟他母亲说,要辍学打工,帮着还债。”
青棠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
或许她应该存在一丝侥幸———再也没有人能和她争夺班级第一了。但是没有。青棠脑海里浮现出苏木坐在窗边做题的侧影,他写字的时候总是微微侧着头。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夹住那支陈旧的钢笔,笔杆上缠着一圈已经褪色的胶带。每次考试放榜,他不动声色地收拾书包,把那张第一名成绩单折好塞进夹层,脸上看不出任何得意,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手上总带着一点点墨水印,指节修长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握笔、该解题、该建模型的手。
那样的手,不应该去搬砖、端盘子、被生活的尘土埋没。
青棠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没有跟父亲说更多的话,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上抱起一样东西——那只她从小攒到大的青蛙王子存钱罐。绿釉陶瓷的小青蛙,圆鼓鼓的肚子,头顶立着一顶金色小王冠。
那是七岁那年,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天,父亲对她说:“每天往里面攒一个硬币,就是为自由增加一个砝码。”她虽听不太懂,却认认真真地攒了起来。一角、五角、一元的硬币,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逢年过节得到的压岁钱——她都舍不得花,全都轻轻塞进了青蛙那圆滚滚的肚子里。这些年下来,存钱罐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能感受到每一枚硬币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从青棠家到造纸厂家属院,骑车要二十分钟,若是跑着去,得将近四十分钟。初三那年,几乎从不参与同学聚会的苏木,竟破天荒地邀请了几位同学来家里过生日,青棠是其中之一。她沿着人行道一路狂奔,存钱罐紧贴在怀里,随着步伐一起一伏,里面的硬币哗啦啦作响。
等她终于跑到造纸厂家属院时,天已经全黑了。老旧的家属楼坐落在一条窄巷子里,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一楼有几户人家开着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的哭闹声。苏木家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旧纱窗洒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青棠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站定,喘着气平复呼吸。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砰砰地跳,像是要冲破胸腔。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苏木。
看到青棠的瞬间,他明显愣住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归于平静,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水波还没散开就已经沉没了。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青棠的校服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
“苏木,”她的声音还带着跑得太急的喘息,却出奇地稳,“你不能退学。”
苏木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
青棠把存钱罐塞进他怀里,沉甸甸地砸了他一个踉跄,“这些你先拿着——我知道不够,但总能顶一阵。你要是去打工,就真的回不来了。你那么聪明,你读书比我厉害,你不能退学!”青棠说得那样诚恳又急切。
苏木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胖墩墩的青蛙王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天晚上,青棠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说的话,比他们同学四年加起来还要多。她讲他的成绩,讲他的未来,讲他不该被一场事故拖垮一辈子。甚至说起,苏木曾以噩梦的形式好几次闯进她的梦里,只为证明他卓越的学习能力,曾如何影响着她。直到苏木的母亲从里屋出来,红着眼眶,拉住青棠的手,哽咽着说:“闺女,你说得对。”
青棠这才住了口。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用力握了握苏木母亲的手,说:“阿姨,苏木不能退学!”
那天晚上,青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等她,台灯还亮着,手里的书却没有翻动。楚志方看到女儿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饭菜在锅里热着。”青棠点点头,往卧室瞥了一眼——母亲还没回来,近来已是常事。她转身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苏木返校那天,是青棠去他家叫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秋天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青棠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苏木就跟在后面,背着那只从初中就背着的旧书包,低垂着眼睛。
他总是这样———好似什么都没想,又像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