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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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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朝深吸了一口气,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可我也得跟你说句实话——你姑姑,输就输在太倔、太刚烈。”
他慢慢转回头,看向青棠,目光里多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她像一把刀子,又亮又利。可刀太利了,就容易折。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她没跟我说,是怕连累我。”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青棠,”他的声音沉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力道,“你跟你姑姑,太像了。”
青棠的手指猛地攥紧。
“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你得记住——你姑姑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往后你遇事,要学会迂回,学会后退一步。那不是怂,那是保全自己。”
他抬起手,指了指青棠的胸口,指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你只有先活着,才能把想做的事做成;你只有保全了自己,到最后才能替你姑姑,替你爸,把公道讨回来。”
青棠听得一知半解。她隐隐约约觉得,袁朝话里还藏着更深的隐情——那句话里,“替姑姑,替你爸,把公道讨回来”——
“讨”向谁?什么公道?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想要追问,喉咙里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应文翔走进来。他的神色比方才明朗了一些,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眉宇间那股沉沉的阴霾已经散了不少。他看向屋内的两个人,声音也比之前没那么紧绷了:“马有禄脱离了危险,命是保住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袁朝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仿佛被那句话钉住了——然后,一口气没能缓上来,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仰面向后倒去。
“姑夫!”
“袁朝!”
青棠与应文翔同时扑上前去,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他。然而袁朝双目紧闭,脸上的血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惊的枯败之色。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似是想说什么,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也耗尽了——随即,那颤抖也戛然而止。他彻底昏厥过去,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两人的臂弯中,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紧接着,他被紧急送往了医院。
急救室外的长廊上,顾飞羽枯坐了一整夜。他的身体僵直,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因焦灼而失神,布满了血丝,仿佛随时都要碎裂开来。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冷得像是连他的心脏也一并浸泡其中。
当护士推门而出,告知马有禄已脱离危险时,他的身体猛然一顿,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义父身中六刀——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那个对他最好的人,又将如几年前他的亲生父亲那般,离他而去。所以此刻,他呼吸凝滞了好几秒,才终于缓缓吐出了那口憋了整夜的气。
踌躇片刻,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次,顾飞羽最终还是推门而入。他走到马有禄的病床前,看见病榻上那个无论何时都对他满脸慈祥的人,如今却脸色灰白、眼神飘忽,仿佛还未从鬼门关前折返。那一刻,顾飞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恐惧与巨大的痛苦,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之水,冲垮了他所有防线。
“爸爸。”他脱口喊出。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压在胸口许久的巨石,终于被奋力推开。顾飞羽的声音微微颤抖,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这句呼唤会如此自然地从唇间滑落。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儿子”的身份呼唤面前的马有禄。此前,他一直刻意避而不谈这层关系,只以“王叔”相称——客气、疏离,仿佛这样便能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隔绝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身世与过往。
马有禄听到“爸爸”二字,僵滞浑浊的眼睛蓦然颤动,如同被无声的风吹皱的湖水。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艰难地紧紧攥住顾飞羽的手,似乎生怕只要稍稍松开,眼前的呼唤便消散成一场易碎的梦。
命运的巧合让袁朝的病床,恰好与马有禄的仅一道墙之隔。这面墙,两侧各自躺着的,是恩怨纠葛的两个人,也是青棠和顾飞羽如今所有关切与牵挂的源头。
走廊里,青棠与顾飞羽果然迎面相遇。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们眼中,都藏着因相思而落入心底的疼痛——那种深夜里辗转难眠时咬碎、吞咽下的苦涩。但此刻,这份疼痛被更灼烈的情绪点燃,因为躺在急救室里的亲人,早已将他们推向了无法回头的对立面。
顾飞羽先爆发了。他一步上前,眼神凌厉,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个姓袁的丧心病狂,捅了我义父六刀!你竟然为这种禽兽终止学业。楚青棠,你眼瞎了吗?”
青棠的瞳孔骤然紧缩。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顾飞羽,马有禄要是没做丧尽天良的事,我姑夫会以命相拼?你白长了二十二年,连基本的逻辑都没有,护短护到是非不分,良心都喂了狗吗?”
顾飞羽声音近乎嘶吼:“是非不分?我看你才被袁朝灌了迷魂汤!他就是个疯子,做的事就该千刀万剐!而你居然还替他说话——你们楚家是不是都这么冷血无情?”
“闭嘴!”青棠的声音尖锐刺耳。她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逼了回去,“我们楚家的悲剧,跟马有禄脱不了关系。他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
“你疯了,楚青棠,你彻底疯了!”
两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反复碰撞,像利刃互相劈砍,火花四溅。
最后,顾飞羽上前一步,指着急救室说:“那就等着吧,看这墙里的两个人,到底谁能活着走出来。”
话音刚落,走廊的灯忽地闪了一下,仿佛连光明都承受不住这份怨毒的重量。两人对视的目光,似乎只剩刻骨的仇恨。
当天夜里,袁朝终究没能挺过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划破了病房的沉寂。青棠从走廊的长椅上弹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踉跄着扑向病房门口,却被护士拦在了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一群白大褂围住了那张病床,看见应文翔的身影也在其中,看见各种管子、电线、仪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冰冰的光——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监护仪拉成了一条直线。
袁朝走了。
他带着无数未解的疑问,悄然离世。青棠站在那扇玻璃门外,眼睁睁看着护士拉上白布,看着布下那张脸的轮廓被彻底覆盖。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片空洞的、渗着冷风的黑洞。她的手指抠在门框上,骨节咯咯作响。
应文翔走出来时,神色复杂,望向青棠的目光仿佛藏着难以言说的书卷,晦涩而沉重。他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吐出一句:“节哀。”
她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那扇门,落在白布上,仿佛还能看见袁朝最后那张枯败的脸。他到底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那些隐忍的秘密,那些拼上性命也要保守的真相——就随着那根直线,一并沉入了黑暗。
三天后,青棠开始整理袁朝的遗物。那只旧信封是在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的,压在几件叠好的毛衣下面,像是被刻意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却又偏偏放在最不可能被忽略的位置。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封口处没有粘贴,只是折了一下,里面鼓鼓囊囊的。
青棠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
一组四年前的照片,记录着她为照顾父亲,每日奔忙于医院与家之间的日子。
这些照片中的她,或独自呆立在医院走廊的窗前,或匆匆行走在回家取换洗衣物的路上。有时她在路边买食物,有时又淹没在交费的人群中。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视角。
青棠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袁朝为什么要保存它们?难道姑夫一直在悄悄观察自己?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如果是那样,他大可以直接见她,大大方方地过问她的生活,何必用这种近乎监视的方式?
又或者——他在防范某种致命威胁?
青棠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袁朝生前对她说的那些话:“你只有先活着,才能把想做的事做成;你只有保全了自己,到最后才能替你姑姑,替你爸,把公道讨回来。”
他说的不是“报仇”,他说的是“讨公道”。
“讨”向谁?讨什么公道?
但她可以肯定一点:马有禄背后一定藏有比诱使苏木替考更深重的秘密。否则袁朝绝不会孤注一掷,以命相护。一个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人,还有什么比真相更值得用最后的力气去守护?
她必须找到答案。
青棠马上联系了高明。
两人约在一家老茶馆见面。高明到的时候,青棠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胡茬泛着青,眼底是熬过夜的那种暗红色。他坐下来,没有寒暄,只是看着青棠,目光沉重得像铅。
青棠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高明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直到把十几张全部看完,才抬起头来。
“袁朝到死都不愿意讲明真相,”高明把照片整整齐齐地摞好,推回青棠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那肯定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
青棠盯着他的眼睛:“你也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高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他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袁朝这个人,嘴比铁还硬,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就是拿撬棍也撬不开。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却像没有察觉似的咽了下去。
“袁朝最不愿意的,就是因为他的病情波及到你的学业。我想,这一定是他做出过激举动的原因之一。”
青棠的心猛地抽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