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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楚雅琴一个人去了医院。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哥哥楚志方。引产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胎儿已经四个月大了。手术台上大出血,血几乎止不住,整个急救室的护士都慌了神。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冲出来,对护士喊:“快!联系血库!再加两袋血!”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从手术室推出来时,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护士把她安置在走廊尽头的加床上,帘子一拉,就没人管了。隔壁床的女人有人伺候着喝鸡汤,她的床头空空荡荡,只有一瓶吊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间在慢慢流干。

      出院那天,楚志方来接她。他不知道妹妹经历了什么,只以为她是生了场大病。他看着妹妹瘦脱了相的脸,心疼得不行,把身上仅有的三十块钱全塞给她:“雅琴,你好好养着,哥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你。”

      楚雅琴接过钱,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把头埋在哥哥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楚志方拍着她的背,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有哥在。”

      二十岁,楚雅琴办了离职手续。在乐柠老街上盘下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小门面,开了家服装店,取名“独一味”。店面又小又偏,可她进的货,整个乐柠城都找不出第二家——在别人还卖着灰扑扑的涤卡布料时,她已经从广州、温州进了大喇叭裤、蝙蝠衫、印着英文的T恤衫,还有那种亮闪闪的金属腰带。

      她把自己当活招牌。那些衣服穿在她身上,像长在她身上一样好看。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上了年纪的人皱着眉头说“伤风败俗”,可那些年轻人、尤其是姑娘们,眼睛都看直了。她们偷偷攒钱,趁着父母不注意跑来店里,压低了声音问:“雅琴姐,那条裤子的裤脚能不能改窄一点?我怕我妈骂。”

      楚雅琴叼着烟,手上不停,三下五除二帮她改好,递过去时顺手在她脑袋上拍一下:“怕骂就别穿,穿了就别怕。”

      没过多久,“女阿飞”这个外号就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说她不正经,说她穿得像个女特务,说她抽烟喝酒不检点。楚雅琴听见了,从不解释,只是当着那些嚼舌根的人的面,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再冲着她们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轻蔑,有挑衅,更多的是无所谓。

      二十三岁,楚雅琴去武汉进货。

      那时候去武汉进货,得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挤在硬座车厢里,满车厢都是汗臭味儿。她习惯了,背上一个蛇皮袋,揣上所有的积蓄,挤上车,找个角落一蹲就是一宿。

      这一次,她坐的是长途大巴。车上挤了三十多个人,一半是进货的商贩,一半是沿路搭车的散客。车行至孝感与武汉交界的一处偏僻路段,天已经擦黑了。

      突然,一个急刹车,车身剧烈晃动。四个男人从车厢后部站起来,两个堵住车门,两个亮出了匕首。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嗓门大得像打雷:“都他妈别动!把钱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谁他妈敢喊,老子捅了谁!”

      车厢里一片死寂。几个女人吓得缩成一团,男人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光头带着同伙开始挨个搜刮。从车头搜到车尾,钱包、手表、进货钱,连老太太耳朵上的银耳环都被扯了下来。有人小声哭,被一巴掌扇了回去。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吭声。

      楚雅琴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怀里揣着进货用的两千八百块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还有一部分是找哥哥借的。她手指攥紧了包带,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光头走到她面前,先是被她的脸晃了一下,目光变得黏腻起来。他伸手去夺她的包,楚雅琴死死抓着不放。光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哟,还是个烈性的。行,那咱爷们儿就跟你慢慢玩。”说着,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胸口。

      “救命啊——!”

      楚雅琴的声音撕裂了车厢里的死寂。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光头的脸。

      没有人动。车厢里三十多个人,像被钉在了座位上一样。有人别过头去,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然后,一个声音从车厢后面传过来:“住手。”

      所有人都回头。

      说话的,是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三十出头,个头不算高,看上去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带着锋芒。他没有武器,没有同伙,就一个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你他妈想找死?”

      男人没说话。他解开外套扣子,慢慢脱下来,搭在座位上,然后朝光头走了过去。

      那是一场不对等的搏斗。对方四个人,他一个。可他打起来不要命——筷子捅进光头的肩膀,脑袋撞碎了另一个人的鼻梁,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血顺着后背淌下来,染红了半条裤子,他愣是没倒,反手一拳把那人打得撞在车窗上,玻璃碎了一地。

      警察赶到时,四个歹徒倒了三个,剩下的那个趁乱翻窗跑了。男人靠在车厢壁上,后背的血已经把座位染红了一大片。楚雅琴冲过去,用自己的围巾死死按住他的伤口,手抖得不行。

      他叫袁朝。东北人,老家在黑龙江五常,当过三年兵,退伍后四处漂泊打工,那天正好搭这趟车去武汉找工作。

      袁朝在孝感的医院里躺了七天。楚雅琴寸步不离地守着,把自己进货的钱全搭进了医药费里。

      那几日,楚雅琴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等袁朝稍微清醒些,她端着搪瓷缸,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米汤。护士来换药,她就在旁边帮忙按着纱布,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输液瓶。

      到了第三天,袁朝稍微能动弹了,吃饭还是要人喂,大小便也下不了床。楚雅琴端来便盆,用帘子一挡,利落地替他料理干净。袁朝侧过头,看着她弯腰倒污水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七天,袁朝终于彻底脱离了危险。他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清亮了。他定定地看着楚雅琴,嗓子还有些哑:“你那钱,我以后还你。”

      楚雅琴听了,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她想了片刻,随即把半凉的粥碗搁在床头柜上,很认真地说道:“钱不用还,把你顶给我吧,我店里还少个伙计。”

      袁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她那双熬红了的眼睛上。他看了她好久好久,然后点了一下头:“行,顶给你。”

      出院后,袁朝就跟着楚雅琴回了乐柠。白天帮忙看店搬货,晚上就睡在店里。街坊邻居看在眼里,有人悄悄问楚雅琴:“雅琴,这男的是你什么人?”

      楚雅琴头也不抬:“朋友。”

      “什么朋友?”

      她把烟掐灭,眯着眼笑了一下:“救命的朋友。”

      三个月后,楚雅琴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租下一套两居室,两人就此住在了一起。她发现袁朝喜欢打台球,索性把服装店盘了出去,跟着他合伙开了家台球厅。店面还算宽敞,刚好摆下三张标准台球桌,墙上贴满港台明星的海报。开业那天,袁朝弄来一挂万响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整整十分钟,半条街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台球厅很快就火了。

      不是球桌多好,是因为有袁朝。他这人,台球打得漂亮,更厉害的是他身上那股子聚人的劲儿。豪爽、仗义——谁缺钱了跟他张嘴,他二话不说就掏;谁摊上事儿找他撑腰,他从没推过。三教九流都爱往这儿凑:混社会的、下岗的、街溜子,还有放学后偷偷溜来的半大孩子。袁朝对谁都一个样——该聊的聊,该骂的骂,该撵出去的,也绝不手软。

      台球厅渐渐成了乐柠各路消息的集散地。什么消息都能从这里听到——谁家的男人在外面养了小的,谁家的厂子要倒闭了,谁和谁结了仇约了架,哪个当官的收了黑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在烟雾缭绕和台球撞击声中流转。

      自然,也少不了关于楚雅琴的闲话。

      “听说她十九岁就打胎了,还不能生了,难怪到现在没人要。”“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破鞋一只。”“袁朝也不知道图她什么,傻乎乎地守着一个不会下蛋的鸡。”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袁朝耳朵里。但他从不追问她的过去。

      那些事,像埋在河底的石头,他看得见水面泛起的涟漪,却从不探下去摸。他只做一件事——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她饿了,他就去做她爱吃的;夏夜里,他为她轻轻摇扇;冬夜里,他把热水袋塞进她被窝。她生病时,他背着她一路小跑去诊所;她在店里犯困了,他便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他不说好听的话,也从不许诺什么,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里,楚雅琴不止一次对袁朝说:“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娶了吧。”

      袁朝头也不抬,继续擦他的球杆:“遇不着。”

      楚雅琴急了:“你总不能跟我耗一辈子。”

      袁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耗就耗呗。我愿意。”

      楚雅琴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柜台,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不见了。

      这十年,他们之间没有一纸婚书,也没有一句承诺。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我愿意”三个字更重的诺言了。他愿意等,她愿意陪——两个被命运磋磨过的人,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彼此最结实的依靠。
      ?
      “青棠,你姑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侠肝义胆的女人。”

      袁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而发颤。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把那句已经出口的话又尝了一遍,苦涩得让他整个人都微微佝偻了下去。片刻后他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可那点潮湿的痕迹,青棠还是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姑姑与姑父过往的那些片段,她只零星听过一些,可此刻从袁朝嘴里说出来,那些碎片仿佛被烈火烧熔又重新锻成了一整块铁,重重地压在她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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