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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高明站起来,拍了拍青棠的肩膀,那只手粗糙而沉重,带着一种无力的安慰:“青棠,有些事,袁朝不告诉你,是怕你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未必就是没有意义的。”

      他走了,留下青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

      她想起顾飞羽在马有禄病房外冲她嘶吼的样子,想起袁朝在急救室里一动不动的身体,想起那张白布覆盖下的孤勇——有人用命护着她,有人用谎言困着她,有人在暗处窥视着她,而她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像是被四面八方的丝线拉扯着的木偶。

      她必须知道,谁在牵线。

      她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塞进背包最深处,推门走出了茶馆。

      青棠走向应文翔所在的乐柠公安分局。站在门外,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她因为梦见姑姑,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里,向她唯一信任和依赖的应文翔,倾诉了对姑姑的忧虑。

      她又想起,当她将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应警官身上时,他却只是留下一封信,便动身去了北京学习。

      两年后,他回来了,却从未兑现过承诺,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她还怎么能再去相信他。

      黄昏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倔强的轮廓。最终,她转过身,离开了。她清楚,这一生,她必须为父亲、姑姑和姑父讨回一个公道。

      她也明白,下一步,该从哪里开始。

      姑父出事后,青棠再没去过马踏飞燕。她也没时间回复苏木的消息。他曾来医院找过她,青棠只匆匆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便断了联系。

      她在苏木的BB机里留了一条信息:“姑父去世了,我回上海。后会有期。”

      青棠回到学校那天,是年末的一个清晨。上海的冬天阴冷刺骨,风从楼宇间的缝隙斜插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她站在校门口,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成拳头。那块熟悉的校牌依然挂在门柱上,白底黑字,庄重而沉默——和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看到时,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三个月前,她匆匆从这里离开。那时,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会牵挂她的人——她的姑夫。如今,他已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殡仪馆的烟囱里。她的人生,再也不是简单的成长。

      姑夫曾对她说:“你只有先活着,才能把想做的事做成;你只有保全自己,到最后才能替你姑姑,替你爸,把公道讨回来。”从那一刻起,她肩上扛着的,是沉甸甸的家族深仇。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落下的课程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大三下学期的专业课、大四上学期的必修课、还有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所有的一切都堆在她面前,像一面高不可攀的墙。青棠给自己制定了一张近乎残酷的时间表:每天清晨六点起床,七点前到图书馆占座,中午在食堂用十五分钟吃完饭,然后继续学习到晚上十一点闭馆。周末也不例外。她把所有的教材、笔记、参考文献堆在桌角,一本一本地啃,一道题一道题地过,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莹莹几次想拉她出去吃饭散心,都被她婉拒了。她的世界缩小到了极致的边界: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日复一日。她的脸颊再一次消瘦下去,眼下的青影也越来越深,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被信念点燃的光,像黑暗中一盏不灭的灯。

      导师韩教授在办公室翻看青棠补交的论文时,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她:“你这篇论文,比上学期期末交的那版又进了一大步。说句实话,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像你这样中断学业几个月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齐所有课程,并且质量不降反升的,不多见。”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期许,“青棠,我知道你家里有些情况,但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考研的事。以你的天赋和韧劲,留在上海深造,前途不可限量。”

      青棠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叠厚厚的论文。她知道这个鬓角已经花白的导师是真心为她好,她心里是感激的。

      可她更清楚,自己必须回去。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韩老师,谢谢您的好意。考研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我想先回乐柠,有些事情必须去做。”

      韩教授看着她,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将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毕业答辩那天,青棠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几位评委教授,条理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研究思路和结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论点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答辩结束后,评委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主评委轻轻点了点头。成绩公布时,她的论文获得了优秀。

      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那个下午,青棠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她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再从教学楼走到食堂,最后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下来。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几个男生还在踢球,笑声和呼喊声远远地飘过来。她想起了顾飞羽——这里的每一处,都曾留下他们并肩走过的身影。她用力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个影子从脑海里甩出去。

      收拾行囊的那天晚上,白莹莹帮她打包行李,一边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舍的话。青棠笑着应了几句,心里却在想着明天回乐柠后的打算。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预兆,门把手被猛地拧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白莹莹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顾飞羽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眼眶泛红,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他靠在门框上,目光直直地穿过白莹莹,落在青棠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灼热而破碎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的铁,还残留着温度的余烬。

      “你……你怎么来了?”白莹莹有些慌乱地看了看青棠,又看了看顾飞羽,识趣地拿起自己的包,“那个……我先出去一下。”

      门关上了。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

      青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毛衣。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顾飞羽。他们有多久没有面对面站着了?从大四刚开学的那次争吵,到袁朝出事,到马有禄被捅伤,到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像仇人一样互相嘶吼——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从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带着钝痛。

      “你要走了?”顾飞羽开口,带着酒意的含糊。

      “嗯。”青棠把毛衣放进行李箱,“明天早上的车。”

      “回乐柠?”

      “对。”

      顾飞羽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他垂下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滚烫而有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别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青棠……别走。”

      青棠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飞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泛红,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想念、痛苦、不甘,还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顾飞羽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呼吸沉重而滚烫,喷在她的脖颈间,带着酒精的气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热度。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然后是眉骨,然后是脸颊——他的吻笨拙而急切,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贪婪。

      青棠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理智更早地做出了回应。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攥紧了他皱巴巴的衬衫布料,指尖触到布料下滚烫的皮肤。他们跌跌撞撞地后退,她的后背撞上了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

      顾飞羽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带着酒气和一种近乎野蛮的渴求。青棠闭上眼睛的瞬间,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疼痛、思念——仿佛被点燃,烧成了一片滚烫的空白。那一刻,她几乎忘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些东西:马有禄、袁朝、那些没有答案的秘密、那些说不出口的质问。她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度里,像冬夜里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堆火——明知天亮后火会熄灭,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可是姑夫那张血色尽褪、只剩枯败之色的脸,骤然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她猛地睁开了眼。

      “飞羽。”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顾飞羽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他的嘴唇顺着她的下颌滑向她的脖颈,呼吸急促而滚烫。

      “飞羽,”青棠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将他推开了一点距离,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喝酒了。你先回去,我们改天再谈。”

      “改天?”顾飞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改到什么时候?你明天就要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着光,“我想你。我他妈每天都想你。你知不知道?”

      青棠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狠不下心了。

      “我也想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是飞羽,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想不想就能解决的。”

      “什么问题?”顾飞羽抓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你还在意义父的事?我都说了,那件事——”

      “你义父的事,”青棠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刀刃般的锋利,“你真的觉得,你了解你义父吗?”

      顾飞羽的手僵住了。

      “你知不知道,袁朝为什么会去杀他?”青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知不知道,你义父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

      顾飞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句:“袁朝是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他不是。”青棠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他是我姑父。他为我爸治病,供我上学,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他这辈子做过最不留余地的事,就是拿命去跟你义父拼。你觉得一个疯子能做到这一步吗?”

      顾飞羽没有说话。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像是一道封锁所有答案的铁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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