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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马叔,”青棠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我和飞羽还年轻,应该先在自己的专业上多积累几年。飞马纸业或是飞马集团再大,也只是乐柠。”

      马有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浮起来,但那笑容的边缘变得生硬了许多。“小棠说得对,年轻人是该多积累。不过,”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青棠,“乐柠迟早是他的,早回来总比晚回来要好。”

      “那是他觉得好,还是您觉得好?”青棠问。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顾飞羽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马有禄放下茶杯,看着青棠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冰冷的东西,像是被触犯了某种界限的不悦。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笑了笑,转向顾飞羽:“你女朋友挺有主见的。很好,现在的女孩子就该这样。”

      那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青棠听出了那层温和外壳下包裹着的冷意。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上海的冬夜冷得刺骨,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钻进衣领里。顾飞羽走在前面,步子很急,青棠跟在后面,踩着路灯投下的光斑,不紧不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飞羽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被冷风刮得发红,眼尾有一丝因愤怒而泛起的红。“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跟义父说话?”他的声音故意压得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棠也停了下来。她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我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你说飞马纸业只是乐柠。你知不知道飞马纸业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我知道。”青棠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但那是他的心血,不是你的。”

      顾飞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看着青棠,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把我当亲生儿子,他的就是我的。”

      “真的是你的吗?”青棠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冬天的夜色,“还是他让你觉得,是他的?”

      顾飞羽猛地转过身,迈开大步往校园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迅速缩小,融入了夜色之中。青棠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理一理。

      那之后的三天,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图书馆里,青棠依然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顾飞羽没有再坐到她旁边。他在图书馆的另一端找了个座位,远远的,中间隔了好几张桌子。

      就在有好事者传言他们俩已经分手时,第四天晚上,青棠从自习室出来时,发现顾飞羽站在楼下。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站在寒风中,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白。看到青棠走出来,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那个银色的索尼随身听,马有禄几个月前送的。

      “给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冷风刮了太久,“你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回去,路上一个人走。以后可以用它听听英语,或者……听听歌。”

      青棠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随身听,银色外壳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泛起清冷的微光。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飞羽脸上。灯光映照下,他的面庞被寒风吹得苍白,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抹少有的恳切与浅浅的落寞。骄傲如他,这一刻递来的,竟是一封无声的投降书。

      她收下了。没有多余的言语。

      顾飞羽将两支耳机分别放入彼此的耳内。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他按下播出键,旋律如涓涓细流淌出。两人相拥着,边走边听。

      不是英语听力,是《倚天屠龙记》片尾曲《俩俩相望》。那是青棠非常喜欢的一首歌,旋律苍凉而辽阔,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星河,带着人世间的悲欢一并流淌。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歌词一句一句,落在夜色里。青棠感觉到顾飞羽的呼吸渐渐地、沉沉地融进她的肩头。路灯光一明一暗,像岁月在两人身上一左一右地刻下印记。

      “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摇”

      旋律落下,顾飞羽按下了停止键,目光灼灼地望向青棠。青棠这才察觉,眼角早已被泪水濡湿。两年来,因马有禄而积压在心底的尘埃,仿佛被那悠远而略带苍凉的旋律,细细地、缓缓地,一点点拂去。那些争吵、误解、沉默的时光,那些深夜里独自落泪的瞬间,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明白顾飞羽为何专程找来这首歌给她听。那还是他们“三剑客”聚在一起的日子,电视台正播着《倚天屠龙记》。一个周末的午后,三人挤在沙发上,青棠托着下巴听完片尾曲,轻声说:“听完这首片尾曲,我觉得世事都可以随风而去,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她说这话时,苏木一如既往地沉默,顾飞羽则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可此刻,青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才知道那句话——他一直都记得。

      “飞羽。”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不喜欢你义父。”她攥了攥围巾的流苏,“他对你确实很好,我应该是为你感到开心的,可是……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对他有一种戒备。明明他对你,对我都很好,也许我只是害怕……你太依赖他了。我怕有一天,你没法自己做决定了。

      顾飞羽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我知道。”

      时间像水流过指缝,从大三到大四,仿佛只是几个日夜交替的瞬间。

      1998年9月,青棠和顾飞羽升入大四。两个人的关系在大三那年的磕磕碰碰中,反倒磨得更加紧密,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韧性——像两根彼此缠绕的藤蔓,各自有各自的根基,却在风雨中紧紧纠葛,越缠越深。

      大四上学期刚开学,校园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息。梧桐叶还没黄透,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吹在人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催促感。大部分人都在投简历、跑招聘会、准备考研,图书馆的桌子上堆满了资料,走廊里全是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好像每个人都在拼命抓住点什么。

      青棠的学年论文被导师评了优。导师专门把她叫到办公室,推了推眼镜说:“这篇论文很有想法,你要是愿意,考研深造的性价比很高。或者,上海那边有几家大公司我认识人,可以帮你递个简历。”青棠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别的事。

      她去找顾飞羽的时候,他正靠在宿舍楼下的栏杆上发呆。青棠走过去,问他有什么打算。顾飞羽的成绩一直垫底,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听到她问,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想先听听义父的安排。”

      青棠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

      十月初,上海刚落过一场秋雨,路面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青棠从图书馆出来,正要去食堂吃晚饭,腰间的BB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乐柠。

      她到小卖部借了公用电话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语气急切:“我是高明,跟袁朝哥混的。他……查出肺癌了,医生说得马上住院,他不肯。趁他睡觉我翻到了你的联系方式,这事儿……我觉得你该知道。”

      青棠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心咚咚直跳。“哪家医院?”她尽力克制,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乐柠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雨幕。秋雨不知疲倦地落着,把校园里的银杏叶打得七零八落,金黄色的叶片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像一张被揉碎了的画。青棠站了很久,久到电话亭的老板问了她两遍“姑娘你没事吧”,她才回过神来。

      她买了最近一班回乐柠的车票,甚至顾不上告诉顾飞羽。匆匆收拾好行李,她拜托白莹莹转话:“就说家里有急事,回乐柠一趟。”

      火车启动时,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与村庄。车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庞消瘦,眼眶下覆着一片青影。她忽然记起那些年从上海赶回乐柠探望父亲的日子。同一条线路,同一个终点。只不过这一次,躺在医院里的,是那个在她最无助时递来两张存折,说“你安心去上学”的人。

      青棠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跟着姑姑走进那间嘈杂的台球厅。门帘掀开的瞬间,烟雾裹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在球桌旁,有的打球,有的起哄。姑姑牵着她穿过人群,指向角落里正俯身击球的男人——袁朝。

      姑姑让她叫“叔叔”。那人却抬起头来,露出一口白牙,嬉皮笑脸地改口:“叫姑父。”青棠吓得往后缩,怯生生躲到姑姑身后。

      眼前这个男人,头发染成一撮刺眼的黄色,右臂纹着一条青黑色的恶龙。正是妈妈邱春霞口中那个“迟早要蹲大牢的臭流氓”。青棠攥紧姑姑的衣角,心里暗暗认同妈妈的话。

      又过了七年,她十四岁。身姿已然拔节,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与清澈,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苞,还不知自己有多么引人注目。

      渐渐地,她开始察觉,无论走到哪里,总有目光追随着她——好奇的、羡慕的、贪婪的,还有些她读不懂的、让人浑身发紧的东西。那些目光像潮湿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黏上她的后颈、肩膀、小腿。她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裹紧,却也说不出,究竟在躲什么。

      那天下午,她替父亲去给姑姑送东西。推开台球厅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嘈杂的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击球声、吆喝声、笑声,全在那一刻静止。几秒钟内,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少女身上,空气仿佛凝成了黏稠而滚烫的胶体。

      紧接着,口哨声撕裂了寂静。有人嬉皮笑脸地起哄:“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儿啊?

      青棠的脸瞬间涨红,手心攥紧了袋子,头也没敢抬,只低头往里走。可没走几步,两个流里流气的痞子便晃到她面前,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似的堵住了去路。左边那个叼着烟,歪着头打量她,目光如生满倒刺的舌头,黏腻而恶心地滑过她的脸;右边那个咧着嘴笑,伸手就要往她肩上搭。

      “小妹妹,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啊?哥哥陪你玩玩?”

      青棠浑身一僵,血液猛地涌上头顶,整张脸连同耳根都烧成了绯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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