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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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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砰”的一声闷响——一根台球杆结结实实地砸在左边那人的肩膀上,力道猛得让他整个人歪了身子,痛得龇牙咧嘴弯下腰去。还没等众人回过神,袁朝已提着球杆转身一记横扫,又狠狠砸在右边那人的胳膊上。他下手又快又狠,就像抡着棍子砸狼一样,毫无犹豫。
两个混混被打得连连后退,可袁朝根本没打算停手。他沉着脸,一声不吭,举着台球杆,专挑肩膀、上臂这些最疼又不伤筋动骨的地方打。那两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最后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连连作揖讨饶:“大哥!大哥别打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错了错了!”
袁朝停下手,球杆往地上一杵,冷冷地蹦出两个字:“道歉。”
那两人赶紧转向青棠,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讨好的谄笑,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冒犯了”之类的话。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毕恭毕敬地鞠了躬,袁朝挥了挥手:“滚。”两人扔下球杆灰溜溜地跑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青棠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她抬起头,看着袁朝——那个身高不过一米七、身材偏瘦,几乎让人记不住模样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弯腰去捡地上的台球杆。
这是一个其貌不扬、平凡无奇的男人。可那一刻,即便青棠尚不谙世事,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粗粝而滚烫的气概与担当。那不是身高体壮带来的压迫感,也不是花言巧语堆砌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像大山一样沉默、像烙铁一样灼人的力量。
在那个闷热的夏天,在弥漫着烟味和汗味的台球厅里,十四岁的青棠忽然就懂了——姑姑为什么会对这个人死心塌地。
青棠跟着高明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深秋的乐柠城笼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路边的梧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高明走在前面,脚步匆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袁朝的情况:“查出有三个月了,他谁也没告诉。我也是上礼拜才发现他偷偷去医院拿药,逼问了好几天才承认。让他住院,死活不肯,说现在手里没几个钱了,与其扔在医院打水漂,不如给青棠留着……”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
青棠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他。
袁朝租住的房子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楼道里的灯坏了,高明掏出打火要,借着微弱的光照着楼梯。青棠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空洞而沉重。
到了三楼,高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混着药味和沉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高明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亮了,照亮了姑姑楚雅琴曾住过的两居室。那时这房间窗明几净,如今却已变得杂乱而破败。
青棠走进卧室,袁朝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他的脸色蜡黄如旧报纸,两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地耸立着。听到动静,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高明的身上,然后转向青棠——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高明!”袁朝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他妈……”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撑起一半,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青棠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
袁朝咳完这一阵,整个人喘着粗气靠在床头,蜡黄的脸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他看着青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却把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高明,声音里满是怒意:“谁让你去找她的?你知不知道她在上学?你——”
“姑夫。”青棠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袁朝一愣,转过头看她。
青棠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一潭深水,表面没有波澜,底下却有千钧之力。
“我管你叫了十几年的姑夫……以前,我听你的。现在,你得听我的。”
袁朝望着她,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要反驳。可青棠的目光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袁朝从未见过的决绝——那不是一个二十一岁女孩该有的决绝,而是一个在命运的重压下,早已学会独自撑伞的人。
他忽然就想起三年前,在医院走廊里,那个红着眼眶说“大学我不去了,先找个工作”的女孩。那时候,他用两张存折和一句“你安心去上学”,把她推回了学校。而现在,这个女孩长大了,用同样不容置疑的语气,把他往生的方向推。
袁朝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下来。他闭上眼,用力点了点头。
住院手续是青棠一个人跑下来的。缴费、办卡、联系主治医生、签各种知情同意书——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奔走,脚步又快又稳,像一个在战场上穿梭的士兵,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害怕。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是深夜了。
袁朝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终于沉沉地睡着了。青棠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掏出BB机扫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屏幕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信息,全是顾飞羽发来的:“你在哪儿?”“到底怎么了?”“快回话。”
她拖着那双灌了铅似的双腿,缓缓挪到医院门口的二十四小时超市,用公用电话拨给了顾飞羽。电话那头,他几乎是立刻接起,紧接着便是一串连珠炮般的追问。然而青棠实在疲惫至极,只低声说了句:“姑父病了,我刚办好住院,等回去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青棠拜托高明帮忙照看袁朝,自己买了最近一班火车赶回了上海。
她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当她听到青棠说要办理休学时,推了推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休学?你确定?你可是你们专业成绩前三的学生,明年毕业,论文导师都给你评了优,你这个时候要休学?”
“家里有亲人病重,需要照顾。”青棠的声音平静,语调客观得像在陈述一件与研究课题相关的琐事,“我必须回去。”
周老师叹了口气,又翻了翻青棠的档案,忽然就明白了。她记得这个女孩——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母亲远走,父亲重病住院,经济来源全靠一个没有亲戚关系的人资助。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你这种情况……按规定可以申请休学。手续我给你办,但你要想清楚,最多不超过两年。”
青棠点了点头。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青棠抱着厚厚一摞材料,往宿舍楼走。走到半路,她看到了顾飞羽。
他显然是刚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的。刚才,有同学告诉他在校办公室看到了青棠,他便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他在青棠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那张“休学申请表”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干什么去了?”顾飞羽的声音很沉,沉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不安。
“办休学。”青棠没有隐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飞羽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盯着青棠怀里那张纸,目光如同落在什么可怖的东西上。随即猛然抬头,一把抓住青棠的胳膊,声音骤然拔高:“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现在休学?就为了那个袁朝?”
青棠的眉头轻轻一皱。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抬眼看他:“他是因为我和我爸才累倒的。三年前,他把台球厅卖了,给我爸治病,供我上学——”
“供你上学?”顾飞羽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与急迫,“头两年,是你自己天天打工养活自己。就算他照顾了你爸,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现在为了他把大学都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荒唐?”
“荒唐”——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青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随即迅速凝结成一片冰冷,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秋天的太阳把金色的光洒在校园的梧桐道上,落叶铺了一地。这个地方,她待了三年多,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她抬起头,看着顾飞羽。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睛里有一股焦躁和愤怒,像一个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的孩子,急切而不甘。
青棠忽然忆起三年前,顾飞羽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的那个词——替考自愿书。紧接着,三年多的往事像潮水般涌来:他的义父马有禄,给他买过多少让同学们眼红的奢侈品,又说过多少让他渐渐脱离现实的甜言蜜语。那些物质的馈赠、温情的言语,宛如一层层薄薄的蜜糖,悄然裹住了顾飞羽。一点一点,将他包裹成一个连她都觉得陌生的人——或者说,一个她再也不愿看到的模样。
“荒唐?”青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有些冷,“你觉得我为他休学是荒唐。那三年前,他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卖掉台球厅、掏空所有存款,是不是更荒唐?”
顾飞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青棠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锐利,像一面没有任何温度的镜子,把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