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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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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有禄订的是外滩附近一家高档粤菜馆。青棠跟着顾飞羽走进包厢时,马有禄已经坐在主位上,正和旁边的服务员低声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张开双臂迎向顾飞羽:“小羽!好象又长高了不少啊!”
顾飞羽笑了笑,任由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马有禄转过头,目光落在青棠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但那份审视藏得很深,表面只余下慈祥与温和:“小棠,咱们又见面了。你也长大了,瘦了。”
“马叔好。”青棠微微点头,声音平静。
“听小羽说了你父亲的事……都过去了,不提了,快坐吧。”马有禄主动上前,为她拉开椅子。
青棠垂下眼帘,避开了马有禄镜片后那仿佛透着一丝深意的目光。
饭桌上,马有禄点了一桌子的菜——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椒盐富贵虾、花胶炖鸡汤,每一道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顾飞羽看着满桌的菜,眼底浮起一丝光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点点头:“味道不错。”
马有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吃就多吃点,下次义父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青棠默默地喝着面前的一碗例汤,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马有禄从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两个精美的纸袋,一个递给顾飞羽,一个递给青棠。顾飞羽打开一看,是一块浪琴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
“谢谢义父。”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青棠极少听到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马有禄摆摆手,又看向青棠:“小棠,你的也看看,合不合适?”
青棠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淡粉色的丝巾,吊牌上的商标是英文。她摸了摸面料,柔软光滑,指尖传来一种过于昂贵的触感。她把丝巾放回纸袋,合上盖子,抬起头对马有禄笑了笑:“谢谢马叔,很漂亮。”
那笑容礼貌而疏离,像一面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透明却坚硬。
马有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他端起酒杯,转向顾飞羽,开始聊起飞马纸业的近况、厂里的新闻、最近在谈的一笔大生意。顾飞羽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应几句。
青棠安静地坐在一旁,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正从心底的某个角落悄悄升起。她的目光落在顾飞羽的脸上——他正侧着头听马有禄说话,嘴角含着笑意,那笑容真诚而温暖,像一个在寒夜里终于找到火堆的孩子。他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因为灯光,而是因为那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满足。
青棠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精致的骨瓷碗盏,碗里的鲍汁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走出餐厅时,外滩的夜景尽收眼底,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夜色中璀璨夺目。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
马有禄站在餐厅门口,拍了拍顾飞羽的肩膀:“小羽,好好读书,毕业了就来帮义父的忙。飞马纸业以后都是你的。”
顾飞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青棠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顾飞羽靠在座椅上,把玩着手腕上的新手表,忽然问她:“你觉得我义父怎么样?”
青棠沉默了几秒钟,车窗外的灯光流过她的脸庞,明明灭灭。“他很大方。”她回答。
顾飞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种刻意保留的中立,微微皱了皱眉:“你不喜欢他?”
“我没有不喜欢他。”青棠转过头,看着顾飞羽,“我只是觉得,他给你的东西太多了。”
“他是我义父,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顾飞羽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
“应该的。”青棠说完这三个字,便不再说话。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外滩的灯光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远处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场她无法走进去的梦。
不出一个月,马有禄再次来到上海。这次他带了两个最新款的随身听——索尼Walkman,银色的金属外壳,这是令无数大学生眼热的奢侈品。他照例订了餐厅,照例让顾飞羽打电话叫青棠一起来。
“我不去了。”青棠在电话里说。
顾飞羽沉默了两三秒,声音里带着不解:“为什么?”
“我晚上有家教。”青棠说。这个理由是真的,她确实在给一个初三学生辅导英语。
“推掉吧,义父难得来一次。”顾飞羽的语气变得有些急。
“推不掉。”青棠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跟你义父好好吃,下次我再过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顾飞羽挂断了。
第二天,青棠在食堂见到顾飞羽。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忽然说:“你不喜欢跟我义父吃饭,可以直说。不用找什么家教的借口。”
青棠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飞羽的脸。他低着头,眉骨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看着很用力。
“我没有找借口。”青棠说,“我确实有家教。”
“那你下次可以换个时间来上家教。”
“你义父来之前从来不提前通知,我怎么换?”
“我让他提前通知。”
“然后呢?我就要为了他调整我的计划?”青棠放下筷子,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已经有了锋芒,“顾飞羽,他是你的义父,不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食堂里人声嘈杂,周围的学生们在聊着天、追着打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刻的凝固。
顾飞羽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也享受一下……我小时候没有的东西。”
青棠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她看着顾飞羽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嘴角,忽然意识到,他带她去那些昂贵的餐厅、收下那些昂贵的礼物,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炫耀,更是因为他想把自己得到的那份好,也分一半给她。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但是飞羽,我不需要那些。我需要的,你已经在给我了。”
顾飞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他重新低下头,重新端起餐盘,吃了一口饭,含混地说:“知道了。”
那之后,青棠陪马有禄吃过两次饭,但态度始终保持着礼貌而克制的距离。马有禄送的东西,她道谢后收下,但从未使用过。那条丝巾,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最底层。顾飞羽问起来,她就说:“太贵重了,舍不得用。”顾飞羽没有再追问,但他知道那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想要。
年底的一个周末,马有禄第三次来上海。这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而是直接出现在了交大的校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一辆黑色奥迪旁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引得来来往往的学生频频侧目。
顾飞羽接到电话时正在宿舍里看书。他跑下楼,在校门口看到了马有禄。马有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购物袋塞进他手里:“给你和青棠买了几件衣服,天冷了,你们都穿得太单薄了。”
顾飞羽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是一件巴宝莉的格纹围巾和一件羊绒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声“谢谢义父”。
“青棠呢?叫她一起出来吃个饭。”马有禄说。
顾飞羽犹豫了一下,说道:“青棠,她在图书馆了,有论文要赶。”
“那算了,下次吧。”他拍了拍顾飞羽的肩,语气依然温和,“走,咱爷俩去吃。”
那天晚上,顾飞羽和马有禄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吃饭。马有禄喝了半瓶白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聊起自己年轻时白手起家的经历,讲起飞马纸业这些年的起落。顾飞羽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夹一筷菜放进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
“小羽啊,”马有禄放下酒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郑重,“有你在,义父这辈子就没白忙活,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铺路。”
顾飞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义父,我还早呢,还没毕业。”
“不早了。”马有禄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顾飞羽的头,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位置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微醺的低沉,“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等你毕业了,回来帮义父。上海是好,但这里再好,也不是你的家。”
顾飞羽没有回答。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路灯在寒风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看着桌面上残羹冷炙,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穿过餐厅的玻璃墙,望向校门的方向。那里,青棠应该还在图书馆的灯下自习,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一只被喂养的、温顺的、早已忘记如何飞行的鸟。
那一丝悄然升起的阴影,很快便被马有禄装在信封里的一沓现金驱散了。他语气诚恳地说:“青棠这孩子,无依无靠的,自尊心又强,你平时多照顾她一些。”
顾飞羽接过信封,心头霎时涌起另一番感慨。以义父的洞察力,不会看不出青棠对他的冷淡与疏远,却依然为她考虑。无非是因为,他深知青棠对自己这个义子的意义——重到可以用生命去交换。因此,他在努力讨好一个对自己心存偏见的小姑娘。这般胸怀,即便是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大三上学期即将结束。期末考试前一周,马有禄又一次来到上海——这是他这学期第四次来。青棠没有再拒绝赴宴,但她的沉默越来越长,笑容越来越少。
那天吃饭时,马有禄聊起飞马纸业准备转型为飞马集团的打算,向顾飞羽描绘了一幅属于他的商业蓝图。青棠一直在安静地喝着面前的一碗汤,直到马有禄说了一句:“小羽,青棠,毕业后你们两个都回来,义父把重部门交给你们管。干上几年,整个集团都是你们的。”
青棠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调羹,骨瓷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马有禄和顾飞羽都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