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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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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白炽灯冰冷刺眼。青棠站在父亲的遗体前,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她原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终于不用再牵挂、不用再等待、不用再被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账单追着跑。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孤独,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骨髓里,让她几乎站不稳。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淌下来。随即,一声再也压不住的悲泣,在空旷的房间里,悄然炸裂。
那一刻,青棠忽然理解了顾飞羽。理解了他失去父亲时的感受,那种整个世界忽然坍塌、只剩自己一人的破碎感。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马有?无微不至的关怀下,顾飞羽会彻底沦陷,心甘情愿地成为那个陌生人的义子——不是背叛,不是遗忘,而是在最寒冷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点微光,也足以让人不顾一切地抓住。
深夜,青棠独自坐在她与父亲曾经的家。这间房子如今空荡荡的,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体。再也没有了父亲的气息——那种混合着茶叶、旧报纸和淡淡烟草的味道,曾是她对“家”的全部定义。他常坐的那张老式布艺沙发,扶手处已经磨得发亮,坐垫深深陷了下去,形成一个微微凹陷的弧度,仿佛他最后离开时留下的印记。青棠伸手抚过那片凹陷,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冰凉而陌生。墙角的旧木桌上,父亲总爱放一个搪瓷杯,杯沿已经磕掉了小块瓷,露出暗沉的铁色,如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灰尘画出模糊的轮廓。窗外的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桌面上,光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无声的叹息。
无尽的荒凉自心底蔓延,青棠抑制不住地抽泣着。她曾引以为傲的坚强与倔强,在这巨大的空洞面前,溃不成军,碎了一地。她颤抖着拿起电话,拨通了顾飞羽的BB机,留下短短一行字:
不思量,自难忘,无处话凄凉。
那是苏轼的词,也是她此刻全部的注脚。放下电话,她蜷缩在沙发的角落,紧紧抱住自己,目光始终盯住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仿佛那是时间的裂痕。窗外夜沉如水,偶尔有远处的车声掠过,随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电话始终没有响起。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陵园。青棠和袁朝一起将父亲的骨灰盒安放进墓穴,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山间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得人皮肤发凉。就在这时,青棠抬起头,看到晨雾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他的头发被夜露打湿,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必然是赶了一夜的远路,外套上还沾着夏夜的气息。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高而挺拔的身躯,那座用孤独与苦痛砌成的高塔,在心底轰然坍塌,化作漫天尘埃。继而,她飞奔而去,如飞蛾扑向唯一的火光,双臂紧紧拥住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孤寂、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都化作了这个拥抱里的温度。
顾飞羽还以更用力、而强烈的环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嵌进生命的每一次呼吸。随即,他深深叹出一口气,将脸埋入她的发间,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唤道:“我的青棠……”
青棠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所有的误解与隔阂,都在这一刻,随着晨风悄然消散。或许是因为积攒了太久的思念,太重太重,终究凝成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渴望。他们闭上眼睛,久久地沉浸在这无声的拥抱里,仿佛整个世界都静默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站在几步之外的袁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波澜。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既像叹息,又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他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开口,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晨雾,独自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1997年9月的上海,梧桐叶开始泛黄,空气中浮动着初秋的微凉。
青棠拎着那只已经褪色的帆布行李箱,再次站在交大的校门前。与两年前不同的是,她的脚步不再急促,目光里少了几分惶然,多了几分沉静。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三,公共课《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的阶梯大教室里,青棠照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笔搁在页边。
上课铃响过,教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飞羽穿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着,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些,额前垂着几缕。他像传说中白马王子降临一般,在所有女生目光的追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后排走,而是径直走到青棠身旁,拉开椅子坐下。
偌大的教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青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回以深情一瞥,随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马哲笔记”四个字。
青棠的嘴角微微牵动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课后,铃声刚响,顾飞羽就被几名男生围住了。领头的刘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着嚷嚷:“飞羽,走,打球去!好久没跟你打了,今天非得虐你一把。”旁边的张铭也跟着起哄:“就是,别磨蹭了,听说你暑假练了新招式,让我们见识见识。”
顾飞羽笑着挣开刘洋的胳膊,却没急着起身。他转头看向青棠,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低声叮嘱道:“一会儿食堂见。”青棠正低头收拾桌上的书本,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顾飞羽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名女生注视着刚才那一幕,此刻再望向青棠时,目光中已多了几分冷意。
白莹莹径直走到青棠的座位前,瞪大眼睛问道:“你跟顾飞羽什么关系?你们暑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像连珠炮般砸下来。青棠没有回答,只是合上课本,整齐地放进书包里,动作不紧不慢。白莹莹不甘心,又追了一句:“我可提醒你,顾飞羽追过好几个女生了——年级里的、隔壁班的,都有。他可花心了!你想清楚,别一时上头。”
青棠站起身,背上书包,回头看了白莹莹一眼。她的表情平静,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追过谁,跟我没关系。他现在坐在我旁边,这就够了。”
白莹莹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又像已经预见青棠最终会走向不幸似的摇了摇头。
从那天起,图书馆二楼靠窗的那张长桌,成了两个人的固定位置。青棠坐在左边,顾飞羽坐在右边。青棠面前摊着专业课本和习题集,顾飞羽面前摊着小说,有时候是《哈姆雷特》,有时候是《平凡的世界》,有时候是海子的诗集。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翻很久,青棠偶尔抬头,会发现他并没有在看书,而是在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青棠压低声音问。
“我在想你英语四级过了没有。”顾飞羽面不改色。
“我上学期就过了。”
“哦。”他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然后又抬起头,“那你六级呢?”
青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题。秋日的光影投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顾飞羽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半天没翻过去几页的《哈姆雷特》。
食堂里,青棠还是买两个馒头和一碗白粥,坐在角落的位置。顾飞羽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碗排骨汤、一碟青菜和一份米饭,放在青棠面前。
“今天又买多了,帮帮忙。”他在对面坐下,目光淡淡地投向窗外。
青棠看着那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肉香钻进鼻腔。她低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顾飞羽用余光看着她,嘴角抿出一抹笑意。
那个秋天,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的时候,风一吹,金色的叶片便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铺满了整条林荫道,像是一条柔软的金色地毯。那幅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的照片,就是在那样的光影里,被一个喜欢摄影的同学悄悄拍下来的。后来他把照片洗了出来,贴在了系里的公告栏上,大概是因为画面太过美好,像一幅秋天的油画,他不愿独自珍藏。
照片里,青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秋风吹散,轻轻拂过脸颊。她正侧着脸跟顾飞羽说话,眉宇间带着一丝俏皮的笑意,眼神清澈得像那个季节的天空。顾飞羽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微微低头听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格外动人,像秋日阳光透过云层的温柔。几乎就是一队金童玉女最直接的写照了。
照片贴出去的当天,系里的人都在议论。有些人路过时停下来看了很久,有些人指指点点的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乐柠那两个,终于在一起了。”有人用一种“我早就料到”的语气说。
“我就说嘛,一个地方来的,怎么可能没戏。”另一个人接话道。
“那个顾飞羽,之前不是挺花的吗?”一个女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天天泡图书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旁边有人耸耸肩,“以前晚上不是打游戏就是出去玩,现在十一点之前准回宿舍。”
“他俩在一起,也算是珠联璧合了吧。”一个站在最外围的人最后总结似的说了一句,大家都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词用得再贴切不过了。
十月中旬一个周末的下午,青棠和顾飞羽正在图书馆自习。
顾飞羽的手机响了——那是马有禄暑假时给他买的摩托罗拉翻盖机,银灰色外壳,在1997年的大学校园里还算是稀罕物件。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声音立刻柔了几分:“义父……嗯,到了?……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对青棠说:“我义父来上海了,说要带我们吃饭。走吧。”
从前的“马叔叔”,现在已被他改口叫了“义父”。
青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这个被他称为义父的人,总让青棠不由自主地想起苏木。随即心头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怎么了?”顾飞羽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没什么。”青棠合上书,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