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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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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清晨,她帮父亲擦身、翻身、按摩四肢,然后,将打工攒下的钱,硬塞到姑夫手里。起初,袁朝不仅不收,还冲着青棠发火。但后来,他还是接了。他知道,这个继承了楚雅琴骨血的姑娘,骨子里是一样的要强,也知道她那份深深的感激与亏欠。
周六下午和周日全天,她在乐柠城里找零工做。发传单、做家政、在餐馆洗碗、帮小商铺理货……什么活都接。她曾在乐柠最繁华的商业街站了整整八个小时,手里攥着一沓房地产广告单,见到行人就递过去。有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在地上,有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人甚至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青棠不去看那些眼神,她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多发一张,多挣两分钱。
有一回,她在餐馆门口洗碗时碰到了以前的中学同学。那女生穿着时髦的连衣裙,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走进来,看到青棠系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双手泡在满是洗洁精泡沫的洗碗池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尴尬。青棠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洗碗。那同学后来没再说话,拉着男生坐到了角落里。青棠听到那男生低声问:“你认识她?”女生小声回答:“以前我们班的……挺厉害的,考上了交大了呢。”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晚回医院的路上,青棠第一次蹲在路边失声痛哭。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的哭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哭了一会儿,她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向前走去。她不能哭太久,明天一早还要赶回上海的火车。
周日下午,她坐上返回上海的火车。车厢里依旧拥挤,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睡一会儿。她知道回去之后,等待她的又是新一周的奔波往复。
大学校园里并不是没有美好的事物。
深秋的交大,银杏叶铺满整条林荫道,金灿灿的像油画里泼洒的颜料。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一般洒在路面上,随着风微微晃动。有男生骑着单车载着女生从坡上冲下来,女生笑声清脆如铃,裙角在风中飞扬,一路掠过满地的秋叶。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周末舞会的海报、诗社的征稿启事、吉他社的演出预告贴得满满当当。室友们兴冲冲地商量着要去参加哪一场,有人转过头问青棠要不要一起。青棠总是笑着摇摇头,轻声说:“不了,我周末有事。”
那天课后,白莹莹一把拉住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青棠,金融系的顾飞羽,也是乐柠来的,你们认识吗?”不等青棠回话,她又自顾自说下去:“他真是太帅了,好多女生都在暗恋他呢。听说他最近和外语系的一个女生走得很近,两个人一起吃饭,还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室。”
青棠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听说那女生家里挺有钱的,长得也漂亮。”白莹莹越说越起劲,“二班的班花听了这事,正准备找人去外语系撕那个女生呢。”
青棠低下头,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些铅字忽然变得模糊,像是融进了满地的金黄里。
“你们明明是一个地方的,平时怎么不来往呢?”白莹莹又追问了一句。
青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他……跟我没关系。”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正一阵阵地发紧,像被风吹乱的银杏叶,怎么都稳不下来。
真的没关系吗?那个晚上的记忆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是你的干爹,不是我的”——她知道那句话有多伤人,她知道顾飞羽心里一直藏着怎样的自卑和疼痛。她本想道歉,本想解释,可夏文娟把她关在了门外。她认为,那必然是顾飞羽不愿见她的缘故。
开学不久,青棠在校园里遇见过顾飞羽一次。
那是一个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匆匆赶路。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抬头一看,顾飞羽正站在前方不远处,和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生说话。他笑得很大声,那种笑声有些刻意,像是特意要让别人听到似的。
青棠的脚步顿住了。
顾飞羽也看到了她。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拉着那女生转身就走,脚步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青棠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住他,想开口说一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那声“对不起”终究没有说出口。
后来,类似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顾飞羽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文学院的、外语系的、艺术系的,每一个都光鲜亮丽,每一个都用倾慕的眼神看着他。他在人群中高谈阔论,笑声响亮,仿佛整个校园都是他的舞台。而青棠总是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话。
她明白,那些笑声是演给她看的。
顾飞羽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不在乎你。可青棠看得出来,他越是如此张扬,心里的那个洞就越深。那种刻意的炫耀,像极了一个孩子在伤口上用力按下去,用疼痛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最初,青棠心里是愧疚的。她想过再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可每次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走在一起,她就迈不出脚步。后来,愧疚被倦怠取代——每天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有余力去修补那段支离破碎的“友谊”,或是“爱情”?两者之间,在她们的关系里,模糊到令人困惑,却又泾渭分明得令人心寒。
再后来,愤懑开始滋生。她看着他春风得意的模样,看着那些女生簇拥在他身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凭什么他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招摇过市?凭什么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刺痛她?
那股怒意,或许应该叫做嫉妒。渐渐地,它变成了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像是在宣告“我不在乎”的——藐视。
下一次在校园里相遇时,青棠不再驻足。她昂着头,目光从顾飞羽脸上掠过,像扫过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步履坚定,目不斜视。
她不会给他看到任何软弱的痕迹。
而顾飞羽呢?他看到她昂首走过,眼角的笑意一瞬间散去,随即又更加大声地和身边的人说笑起来。可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他们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没有人知道,青棠回到宿舍后,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顾飞羽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抽掉了半包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眼底忽明忽暗的光。
很多个深夜,青棠趴在宿舍的书桌上,面前摊着没写完的作业,手边放着计算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窗外的上海灯火辉煌,远处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在夜色中闪烁着霓虹光芒。这座城市繁华得让人窒息,又冷漠得让人心寒。她常常想,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些周末去逛街看电影、假期出去旅游的同学,他们是否知道,有人必须同时打三份工才能勉强维持学业和生活?他们是否知道,有人从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有任何一点额外的开销,因为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可能让她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第二天早晨六点,她照常起床,洗脸,背上书包,走向图书馆。晨光熹微,银杏叶上挂着露水,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小小的泪珠。她踏过满地金黄,没有回头。
生活还要继续。她不能停下。
大二那年的夏天,似乎比以往更显沉滞。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纱,阳光疲惫地穿透,连知了的叫声都少了几分气力。
就在这样的时节,楚志方走完了他四十六岁的人生——灿烂,孤独,也最终归于沉寂。他走得很安静。安静到病床旁那台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一声长鸣时,连窗外树梢上的风都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自两年前从教学楼平台坠落之后,便再未睁开过。至今也无人知晓,他为何选择纵身一跃。真相如何,已无从考究。只是从那一刻起,他似乎对这尘世再无所恋——没有挣扎,没有挽留,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时间,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流走。
当袁朝的电话打来时,青棠正在宿舍里整理下学期的课本。阳光斜斜地洒在她面前的书页上,她正把一本《高等数学》塞进书架的缝隙里。这时,宿舍的韩阿姨在走廊里喊道:“青棠,你的电话。”她手中的书“啪”地落在地上,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了脊背。她缓缓走出房门,朝走廊尽头那部电话走去。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心跳又急又乱,仿佛早已冥冥中预感,电话那头传来的,会是一句她不愿听到的话。
赶回乐柠的路途漫长而恍惚。火车窗外掠过的田野与村庄都模糊成了一片墨绿,青棠靠在窗边,脑海里反复浮现上次回去时父亲模样——瘦削的脸颊,深深凹陷的眼窝,还有那双再也不会看向她的眼睛。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与父亲说话是什么时候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此刻都化作了喉咙里的一团棉絮,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期间,她不止一次向袁朝问起自己的父亲、姑姑,以及那位匿名的高中女生。而那个曾经对她说过:“无论是你的爸爸,还是你的姑姑,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个世界自有因果,宇宙自有规律。你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去上大学。其余的事,交给我。”的姑夫,如今却只是摇摇头,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