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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杨旭正伏在案头整理一份结案报告,抬头看见她,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随即挤出一点笑容:“青棠啊,又来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示意她坐,但语气里已经透着疲惫。

      “杨警官,那个乐柠高中的女生,还没有线索吗?”青棠没有坐下,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着。

      杨旭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风扇嗡嗡作响着。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最终摇了摇头:“没有,一直没任何线索。”

      青棠盯着杨旭的眼睛,那里头有一种东西——闪烁、回避,像一扇半掩的门,里面藏着他不愿让她看见的东西。

      杨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上。

      他没有说的是——几天前,队长樊盛把他叫进办公室,门一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樊盛把一沓卷宗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你私下查李博风?谁给你的权力?你跟应文翔一样,自以为在警校多混了两年,就真当自己是福尔摩斯了?”

      杨旭想辩解,樊盛抬手一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桌面推了过来。

      “这是问讯笔录,两名学生已经签字了,真相就这样。”樊盛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冷峻,“学生们搞的恶作剧,幼稚、荒唐,但也仅此而已。不要再浪费警力了。”

      杨旭没法跟青棠解释这个——一个恶作剧,就能轻飘飘地抹掉楚志方坠楼的疑云。他不信,可他没有证据去反驳。

      杨旭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拉回青棠脸上,挤出最后一点耐心:“青棠,听我一句劝。这事……局里已经定性了。你爸的事,有结论。你再查下去,只会伤到自己。”

      青棠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株被雨打湿的植物,静默中带着某种执拗。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走廊空荡,只有她脚步的回音在墙上碰来碰去,一声一声,像敲在金属板上。

      她下定决心要自己去问一遍。那些暑假补课的学生没有那么多,只要一个个找过去,总有人见过什么,记得什么。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规划路线,想着从哪里开始问起。可她刚刚准备开始行动,姑夫的手便搭上了她的肩,坚定地把她拉住了。

      袁朝站在她面前,目光沉稳,像一面不会摇晃的墙。他看着青棠,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深深的确信:“无论是你的爸爸,还是你的姑姑,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个世界自有因果,宇宙自有规律。你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去上大学。其余的事,交给我。”

      于是,青棠离开了乐柠。

      那个夏天还没结束,蝉声还在梧桐树影里嘶鸣,但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她背起行囊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坐上离开的火车,开始一段新的人生。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她的目光却渐渐清晰起来——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但既然开始了,就只能走下去。

      九月的上海,梧桐叶尚未泛黄,暑气却已悄悄退去。青棠拖着一只褪色的帆布行李箱,站在上海交通大学那扇古朴的校门前,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新生们三五成群,父母帮着拎行李、拍照留念,笑声此起彼伏。青棠独自一人,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磨出褶皱的录取通知书,心里没有一丝初入大学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墙壁上贴着前几届学姐留下的海报边角。青棠选了靠门的下铺——最便宜的位置,也最方便夜里悄悄进出,不打扰别人。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人带了一箱子的零食,有人带了随身听和成摞的磁带,还有人带了一整箱的连衣裙。青棠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典、父亲住院时的缴费单复印件——那是她提醒自己不能停下的凭证。

      还有那枚苏木为她雕刻的凤凰。此时放在床头,木纹里还隐约能嗅到当初的松脂气息。凤凰昂首欲飞,尾羽舒展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每一根细小的羽丝都被苏木用刻刀细细琢过。夜里青棠翻身时偶尔会碰到,木质沁凉,却让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一直温温地热着——那是她唯一可以凭吊的少年时最纯粹也是最美好的时光。

      开学第一周,青棠便做完了三件事:办好助学贷款,找好勤工俭学岗位,买了一张上海市区地图,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所有可能打工的地点。她的日程表从清晨六点排到深夜十一点,几乎没有缝隙。

      早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青棠便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室友们还在熟睡,有人翻身时发出模糊的呓语。她穿着拖鞋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眼窝深陷,颧骨比几个月前更突出了几分。

      六点到七点半,她在学校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值班。这份工作是辅导员帮忙争取的,每个月一百二十块钱,要求每天早晨把当天的报纸按顺序整理上架,擦拭桌面,给绿植浇水。阅览室很大,清晨几乎没有人,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鸣和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响。青棠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安静,因为可以趁无人时背几个英语单词,因为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时,会让她暂时忘记乐柠城中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身影。

      七点四十分,她匆匆赶回食堂,花五毛钱买两个馒头和一碗白粥,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十五分钟解决早饭。有时候食堂阿姨看她太瘦,会多给她打一勺粥,小声说:“姑娘,多吃点。”青棠低着头道谢,不敢抬眼,怕眼泪掉进碗里。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是专业课。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样即使夜里打工太累打了瞌睡,也不至于太显眼。但青棠从未在课堂上睡着过——她不敢。每一节课的笔记都记得密密麻麻,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因为奖学金是她学费最后的希望。

      选修课,教授讲《现代文学史》时提到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青棠在笔记本上写完这句话后,盯着它看了很久,仿佛对人生有了一次刻骨的了然。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她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打工。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起初嫌她手脚慢,后来看她实在勤快,便渐渐少了苛责。青棠负责收盘子、擦桌子、倒垃圾,偶尔还要帮后厨切菜。手上被菜刀划出过好几道口子,她贴上创可贴继续干,不敢请假——请一天假,就少一天的钱。快餐店提供一顿免费的员工餐,通常是炒饭或面条,青棠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油星都不放过。

      下午一点半到五点半,继续上课。课间的时候,室友们讨论周末去哪里逛街、哪家音像店新到了王菲的专辑、哪个男生给谁写了情书。青棠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放的却是英语听力磁带。她不敢参与那些话题,因为每一次闲聊都意味着少了几分钟可以用来学习或休息的时间。

      傍晚五点半到七点,她赶到学校东门外的一家书店做兼职。书店不大,主要卖教辅和文学类书籍,老板是个戴眼镜的退休教师,人很和善,允许青棠在不忙的时候看会儿书。青棠常常站在书架前,翻开一本诗集或小说,看两三页就要放下——她舍不得一口气读完,那是一种奢侈。书店里偶尔会放邓丽君的磁带,歌声软软地飘在空气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青棠听着,会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载她上学,嘴里哼的也是这首歌。那时候父亲还很健康,脊背挺直,笑声爽朗。现在呢?父亲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晚上七点半到十点,她回到学校,在自习室写作业、复习功课。自习室里灯火通明,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占满了每一张桌子。青棠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手边放着一杯从开水房打来的免费热水。有时候写着写着,眼前会突然模糊,她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继续写。

      十点到十一点,她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洗漱完毕,有人躺在床上看小说,有人在听收音机里的夜间节目。青棠轻手轻脚地收拾自己,尽量不发出声响。她睡得很轻,夜里常常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乐柠医院的折叠床上,耳边是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一响,青棠便收拾好书包冲出教室。她没有时间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没有时间去看一场电影,也没有时间回宿舍和室友聊天。她要赶火车回乐柠。

      从上海到乐柠,慢车晃晃悠悠地要走上六个多小时,硬座票只要十九块钱。青棠每次都挑这趟最便宜的列车,车厢里挤满了回乡打工的人和学生,空气里泡面味、汗味、烟味搅成一团。她靠窗坐下,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暮色里一帧帧向后褪去。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月的账单:父亲的医药费、护理费,自己的伙食费,下学期的学费……姑夫给她的那张存折,她一次也没有动过。父亲从小就教她,自己的难处,别伸手让别人扛。她甚至隐隐盼着,有一天自己能往那张存折上也存上一笔钱,还给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在呵护她的人。

      火车晚点是常事。有时候深夜十一点才到乐柠站,出站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步行二十分钟回到医院——舍不得花两块钱坐三轮车。医院的走廊里,日光灯依旧惨白,值夜班的护士认得她,点点头说:“又回来啦?”青棠笑笑,推开病房的门。

      父亲楚志方躺在病床上,比上次回来时又瘦了一些。有时是姑夫,有时是姑夫找的护工,陪在病房里。青棠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有力而温暖,现在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的骨节。

      “爸,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依旧平稳地跳动,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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