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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青棠接过顾飞羽递来的那张纸,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映入眼帘——是苏木的亲笔。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正是苏木一贯的性情。她无言以对,她确信这是苏木的真实想法,没有丝毫勉强与虚伪。青棠仿佛能透过这些字句,看到苏木写下时的神情,那份决绝与隐忍,如今她更能感同身受,甚至隐隐作痛。

      她想,马有?既然能对顾飞羽心生悲悯,那么对苏木母子,也未必不会慷慨解囊。只是方式不同罢了——这一次,是按苏木自己提出的方式达成的。若将此事张扬出去,单凭这张自愿书,真正受到伤害的,只会是苏木母子。

      一时间,进退失据的窘迫让青棠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仿佛看到了自己身处两难之中的影子,进退皆是深渊。刚刚萌生的怀疑,也在“双方自愿”四个字里变得模糊不清。

      青棠追问苏木母子的下落。顾飞羽摇了摇头,说道:“从义父那里知道实情后,我一夜都没睡好。我不想接受这份被安排的大学,第二天一早就去找苏木,可他家里已经没人了。后来又去了几次,才听邻居说,他们已经搬走了。我想,应该是苏木太骄傲了,他不愿意再面对我们……”他沉默片刻,低声补充道,“其实,我第二天先去找的你,想让你知道实情,也想问你该怎么办。才知道楚主任出了意外。然后我去了医院,看你那么难过……不想再让这些事情烦扰你,所以就……”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低垂,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谢谢你,每天给我带那么多好吃的。”青棠的声音终于也柔软了下来。

      “你爸在医院躺着,那你上学怎么办?”顾飞羽终于问出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

      青棠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苦涩:“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青棠说完,惦记着父亲,不再多作逗留。随顾飞羽下楼时,恰与下班回家的马有?迎面碰上。平日里,这位中年男人总是一副平易近人、和颜悦色的模样。可此刻,第一次刚到马有禄的青棠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他的眼神,也不在于任何言语,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像阴天的风无声无息地渗入骨缝,令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顾飞羽本想向义父介绍青棠,青棠却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客厅。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身后藏着什么不愿触碰的东西。

      身后传来马有?的说笑声:“飞羽,快去送送,多好的女孩子……”

      那声音依旧温和亲切,可青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青棠心事重重地回到医院,走廊里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推开病房门,父亲楚志方仍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线条仿佛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脉搏。她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袁朝便推门进来了,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你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发现什么了?”袁朝将烟夹在耳后,声音低沉而疲惫。

      青棠摇了摇头。

      “快开学了吧。”袁朝接着问。

      青棠眼眶泛红,却没有掉泪。沉默了片刻,说道:“姑夫,我想好了,大学我不去了,先找个工作……先把我爸的命保住。”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决绝。

      袁朝注视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晚,青棠躺在病房角落的小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乐柠城的灯火明明灭灭,远处夜市的喧嚣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她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白天的事——苏木紧闭的房门、落满灰尘的传单;顾飞羽新家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刺眼光芒,还有他颤抖着递来的那张“替考自愿书”。苏木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仿佛还带着他当时的心跳,却又像一根根细针,一点点扎进她的心窝。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命运怎会荒唐至此?一个是金榜题名的风光,另一个却在落榜后无声无息;一个住进了有落地钟和牡丹图的小楼,另一个却不知沦落到了哪个城市的角落里。而她,曾经被同学称为天之骄女,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坠入了人生的谷底。

      “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在她心中剧烈翻滚着。

      可真正让她不安的,还不止这些。每当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马有?——那个中年男人透过近视镜片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亲切,甚至带着笑意,可青棠总觉得里面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涌动。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隐隐觉得,那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真正的温度。

      也许正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才让青棠在和顾飞羽之间,又一次发生了不快。

      那是一天后的上午,顾飞羽几乎是跑进医院的。他满脸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一见到青棠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青棠,我义父说了!他愿意出钱,请人照顾你爸,你安心去上学,什么都不用管!”他的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青棠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股凉意。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冷冷地回了一句:“不用。”

      顾飞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你别误会,义父是真心想帮忙,他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太不容易了……”他滔滔不绝地列举种种理由,从青棠的成绩不该浪费,到她父亲一定也希望她继续读书,语速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高。

      青棠心里的烦躁像被点燃的干柴,越烧越旺。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他是你的干爹,不是我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顾飞羽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那双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受伤,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随后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消失。

      青棠呆立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他是你的干爹”,在别人听来也许只是一句气话,可她知道,对顾飞羽而言,那是一把直插心窝的刀。

      自从马有?收养了他,流言蜚语和冷嘲热讽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她亲眼见过,在学校的操场边,几个男生围着顾飞羽,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他“三姓家奴”,顾飞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般扑了上去。那天青棠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角淌着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身上,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愤怒。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个看似倔强的少年,心里有多少不为人道的伤口。

      追悔莫及的青棠,第二天拜托护士照看父亲后,便匆匆赶到了那栋红砖围墙的二层小楼前。

      她站在房门前,足足站了十分钟,才伸出手敲响了那扇双开门的防盗门。这一次,门开得比上次快。然而当夏文娟那张脸出现在门缝里时,青棠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像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一样,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锋利。“砰”的一声巨响,门在青棠面前狠狠地合上了,门板上传来锁舌弹回的沉重回音。青棠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脸颊被门带起的风吹得发凉。

      她转身靠在门外的墙壁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又闷又堵。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扇门硬生生拍了回来。她咬了咬牙,把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转身离开了那栋小楼。

      此后的几天,青棠攥着一叠手写的“家教启事”,走街串巷地张贴——电线杆上、小区公告栏里、菜市场入口的墙面上,甚至乐柠高中的校门口也贴了两张。每一张启事,都是用签字笔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抄写而成,末尾留的是医院小卖部的电话号码。

      这天,她刚贴完一个小区,转身时,被袁朝拦住了去路。

      袁朝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墙上扯下来的启事,纸张边缘还残留着破损的胶带。他望着青棠,目光里满是痛惜与感慨。叹了口气,他将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拉着她坐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的石阶上。

      “青棠,虽说我跟你姑姑一直没去领那个证,这些年来,你一直叫我姑夫,我也早把你当成自己的侄女。”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下面的话,你要听姑夫的。”

      话音刚落,他掏出两张存折,举了举说道:“这张存着大头,给你爸当治疗费;这一张,是你上大学的日常开销。你安心去上学,你爸这里有我。台球厅我已经转出去了,现在时间多的是。”

      然后他看着青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姑姑这辈子最疼爱的,就是你。她总跟我说,青棠从小就有出息,长大后,一定会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要是真的放弃上大学,等你姑姑回来了,我怎么跟她交代?”

      青棠怔怔地看着袁朝——这个从她懂事起,就一直被母亲邱春霞叫作“流氓”的男人,却在她人生最无助的时刻,给了她最坚定的支撑。

      青棠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低下头,紧紧攥着袁朝塞进她手里的存折。袁朝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个下午,青棠的泪水一颗颗砸在脚下干裂的水泥地上,转瞬便被蒸发,了无痕迹。可她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天平,终于又一次,被一只宽厚而粗糙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方向。

      离开乐柠前,青棠又一次站在了乐柠分局刑警支队的门口。暑气蒸腾,柏油路面泛着白光,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眼神却执拗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她敲开了杨旭办公室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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