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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青棠一路狂奔到苏木家。那栋老旧的筒子楼依旧如故,可苏木家的门却紧锁着,门缝里塞着一叠积满灰尘的传单和广告。

      明知屋内无人,青棠仍用力敲门,沉闷的响声回荡在整层楼里。她不甘心,又跑去邻居家打听。

      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眯着眼睛看了看她,说:“你找苏木啊?他们娘俩早就搬走了,一个多月前走得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我问去哪儿,他妈也不说,只说是去外地亲戚家。”青棠追问是哪个城市,阿婆摇摇头,叹了口气:“不晓得,真的不晓得。”

      青棠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心底涌起更深的迷雾,而那片迷雾似乎也正好印证了她的猜测。随即,她转身下楼,朝着乐柠最贵气也是最气派的方向奔去。

      那是顾飞羽新家的所在地——飞马纸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马有禄的私宅。一栋两层小楼,红砖围墙,有气派的双开防盗门。马有禄领养了顾飞羽后,便搬到了这里。

      青棠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用力拍打那扇银白色的双扇防盗门。门板冰冷坚硬,如同一堵铜墙铁壁,她的手掌拍得生疼,却一下接一下,丝毫不见停歇。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前来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绸缎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神情却显得恍惚。从穿戴和气质上看,这应该是家里的女主人。

      青棠报上自己的名字,说找顾飞羽。听到“顾飞羽”三个字时,女主人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恨意,那眼神阴冷得像冬夜的刀子,虽然只一刹那,却没有逃过青棠的眼睛。青棠心里咯噔一下,装作没看见,跟着女主人的脚步穿过庭院。偌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月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踏入客厅的那一刻,青棠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阶级差距。

      宽敞的客厅足有她家三倍大,屋顶悬挂着水晶吊灯,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欧式风格,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的茶具,电视柜旁立着一台落地钟,钟摆有节奏地摇晃着,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牡丹图,旁边还有一面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一些奖杯和证书。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青棠想起自己家那间二十平米的客厅,水泥地面,掉了一角的茶几,墙上的挂历还是前年的。这些在世界名著中才能读到的阶级差距的描写,如今在现实中如此鲜明地呈现在她面前。

      环型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青棠抬头,看到顾飞羽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面容比高考前清瘦了不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看见青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下楼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然后快速看了一眼的女主人,说了声:“谢谢夏阿姨。”便拉着青棠上了楼。

      青棠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马有?的妻子——夏文娟的目光。

      她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仿佛凝固了。眼神阴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青棠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盯上,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她赶紧转过头,任由顾飞羽拉着她快步上楼,不敢再多看一眼。

      顾飞羽拉着青棠进了卧室,刚关上房门,不等青棠质问,便迫不及待地将心底埋藏的秘密全盘托出,仿佛稍慢一步,就会再次遭遇青棠目光的审视与无言的声讨。

      自从居委会刘大妈把马有?领进家门的那一天起,顾飞羽的人生就像一条被改了道的河,不再由他自己掌控流向。

      将他转入乐柠高中那天,马有?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崭新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顾飞羽床头。旁边附着一张手写的纸条:“飞羽,好学校是跳板,但不是人生。你只管往前飞,我替你兜底。”顾飞羽攥着那张纸,心里生出几分抵触,却终究没舍得扔掉。

      后来,顾飞羽拒绝搬离那间曾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旧屋,马有?没有勉强,只是静静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过了一段时间,等顾飞羽的情绪稍稍平复,马有?才带他走进自己刚刚搬入的两层新居。

      推开大门,阳光从落地窗倾洒而入,空气中隐约弥漫着崭新的木质气息。马有?径直领他上了二楼,在朝南最大的那间房间门口,顾飞羽愣住了——那是为他准备的房间。墙角整齐摆放着新款耐克鞋,鞋盒上的镶边尚未拆封;书桌上搁着一台崭新的游戏机。那些顾飞羽平时喜欢、却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

      顾飞羽没有走进房间。而是转身下了楼梯,马有?见状,没有阻拦。

      可是,那个朝南房间里的点滴,却无时无刻不在向他召唤。最终,他还是决定离开那间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旧屋。临走前,顾飞羽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粉笔印早已模糊,却依稀可辨。那是父亲生前教他数学题时留下的痕迹,一行行公式,一道道竖式,像父亲笨拙却执拗的爱。阳光斜照在墙面上,那些粉笔字仿佛有了温度。马有?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站在几步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顾飞羽终于红着眼眶跨出了门槛。马有?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不高,却重重落进他心里:“你爸留给你的,都在你心里。带得走。”

      那一天,顾飞羽搬进了那栋气派的两层小楼。他的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是父亲生前唯一一张照片——那是马有?托人从他的工厂辗转找到。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唯一的一套西装,笑着,像是从未离开。顾飞羽把玻璃板擦了又擦。夜里,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照片里的父亲,又望向窗外宽阔的院子,第一次觉得,新家也许没有那么陌生。

      就这样,顾飞羽生命当中的每一件大事,马有?总能找到恰到好处的方式,让这个倔强的义子心甘情愿地点头。那不是强迫,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如温水般层层渗透的真心——半夜为起夜的顾飞羽在走廊留一盏小灯,雨天在校门口塞一把伞便转身离去,考砸了只字不提成绩,却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这份心意满得几乎让顾飞羽有些消化不了,甚至浓过父亲顾玉宽对他的爱。却又在不知不觉间,在两人之间织起一张越来越厚、越来越密的亲情之网。

      直到顾飞羽在高考榜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而苏木却名落孙山。他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阳光炽烈,可他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冷。随即,青棠的质疑如刀片般割向他:“你的成绩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木落榜了,你却考上了交大。你觉得这说得通吗?”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针扎进顾飞羽的耳膜。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百口莫辩。

      带着满腔怨气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他冲进马有?的书房,门“砰”地撞在墙上。马有?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顾飞羽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眼眶泛红,声音嘶哑:“马叔,你给我说实话,苏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上了,他没上?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马有?手中的笔顿住,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马有?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而沙哑:“飞羽,你的高考试卷,和苏木的……被调换了。”

      顾飞羽瞬间炸了:“你凭什么?凭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让苏木去干这种事?这是作弊!是违法!我爸要是还在,打死也不会让我干这种勾当!”他攥紧拳头,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满腔的愤怒就会像重拳一样砸在桌上。

      马有?没有急着辩解,只是缓缓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那是一份“替考自愿书”,上面是苏木一笔一划写下的字。顾飞羽接过,手指微微发抖,眼睛扫过那些字——每一行都在告诉他,这不是被迫,不是交易,甚至不是牺牲。

      原来,自从苏木成了顾飞羽的“私教”,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搬进马有?的二层小楼后,苏木更是常常在顾飞羽房间里补课到深夜。

      那天,苏木忽然敲响了马有?书房的门。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飞羽的成绩,就算我天天盯着,也考不上任何大学,除非他再留级一年。”接着,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自己替他考试,帮他走进大学;作为交换,马有?要替他家还清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笔巨额赔偿金。

      苏木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我妈每天累到,躺在床上时像一摊泥。而我,却还坐在教室里,计划着所谓的‘未来’……我坐不住,也坐不下去了。”

      马有?把这件事讲给顾飞羽听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叹了口气,说:“孩子,我答应他,不是为了把你送进大学。是因为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那不是为你,是为他妈。”说到这里,马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我成全的,不是你的前途,是他的孝心。”

      顾飞羽怔在原地,手中的纸张像一片落叶轻轻颤动。他的愤怒被什么东西慢慢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潮水一样从胸口涌上来。

      他看着马有?,又看看那张自愿书,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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