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藏纪年》煦苒

13、第 13 章

　　十天前，当应文翔告知楚雅琴案情结果，并因青棠的执拗而答应会再查一遍时，楚雅琴便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给哥哥讨回公道。她相信应文翔的承诺，却也明白，有些真相不能只等待别人去揭开。

　　就在应文翔四处重新找证人的同时，楚雅琴也每天奔波于各处。她走访了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反复叩问那些可能被遗忘的目光。她记下每一个细节，揣摩每一丝疑点，仿佛在编织一张能够兜住真相的网。

　　直到那个傍晚，她收到BB机传来的消息，匆匆对青棠说了一声“我去回个电话”，便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渐渐消散在走廊尽头。自那以后，青棠再也听不见那双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咔咔声——无论是由远及近，还是由近及远。那份独属于姑姑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袁朝找遍了乐柠城的每一个角落，楚雅琴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她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也没有带走任何行李，仿佛从这座城市的缝隙中被悄然抽离，消失得干干净净。

　　袁朝报警后，派出所的民警走访调查，有个名叫吕兵的男子说出，几天前他亲眼看见楚雅琴上了一辆豪华轿车离开了乐柠。民警调查出，轿车的主人是一名香港富商，早在几个月前就曾扬言，不惜代价也要搞到楚雅琴。

　　所有人都信了这个说法——富商觊觎她的美貌，趁机将她带走。

　　但袁朝不信。

　　青棠更不会信。她知道，姑姑的倔强和骄傲，绝不可能轻易屈从于陌生人的引诱。

　　即便母亲邱春霞在青棠刚刚月经初潮时，便将楚雅琴19岁未婚先孕的不堪过往告诉了她——说是警示，青棠心里明白，母亲更多的是想离间她与姑姑的关系，让她看不起那个曾犯过错的女人。可青棠从未因此对姑姑生出一丝鄙夷，也从未追问过那段过往。

　　她相信姑姑，即便她曾走错了路，也一定有着外人所不知的内情。

　　但如今，姑姑究竟去了哪里？

　　就在青棠思绪纷乱之际，忽然看见姑姑走进病房，依然穿着她常穿的牛仔裤、蝙蝠衫，眼角带着熟悉的骄傲。看到青棠时，她却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青棠正要上前拥抱姑姑，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她猛地惊醒，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梦。父亲的呼吸声低弱而平稳，病房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紧接着，青棠全身一颤。似乎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疼爱她的姑姑，已经不在了。

　　楚志方案件中，应文翔经过两次调查走访后，确认了楚志方清高、不喜钻营的性格——他具备教育工作者的操守，但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长期独来独往，情绪无处宣泄。应文翔起初倾向于认为，楚志是在家庭变故和事业失意的双重打击下，情绪崩溃、选择跳楼自杀。

　　然而，楚雅琴的“桃色事件”让一个关键疑点浮出水面：她一边为哥哥奔走呼号，一边却在哥哥尚未苏醒时突然与港商“私奔”。这种反常行为，在证人口径一致的证词中被强行合理化。应文翔凭借职业直觉断定：这根本不是“私奔”，而是“灭口”。楚雅琴很可能接触到尚未暴露的真相，才被人以“私奔”之名，悄然从人间抹去。

　　据此，应文翔得出结论：这并非一起偶然的情绪化自杀案件，而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有执行步骤的犯罪。其背后必然牵扯到关键人物，才能实施这起细思极恐的谋杀。

　　应文翔再次走进乐柠高中，试图从这片沉默的校园中掘出蛛丝马迹。他沿着楚志方的轨迹，逐寸审视每一道缝隙、每一处阴影，却并未得到任何可以扭转乾坤的线索。那扇紧闭的真相之门，仿佛已被那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而，第二天的清晨，当应文翔打开家中房门时，却意外发现门缝里插着一张纸条，边缘已微微卷起，仿佛被人反复犹豫后才塞进来的。展开纸条，字迹棉软而怯懦，笔画断续，带着一种不敢用力的克制，明显出自一名女生之手。内容是：楚主任是被李博风谋害的。

　　应文翔心头猛然一凛。他站在门框里，将那行字看了三遍，目光从字迹的起笔一路追踪到收尾的最后一个点，像在丈量写下这句话所需要的勇气。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场景：就在他反复徘徊在乐柠高中的校园里，始终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也许躲在走廊拐角、窗户后面，或者某扇虚掩的门后，战战兢兢地望着他。看着他弯腰查看地面上的痕迹，看着他久久地凝望着护栏上早已模糊的擦痕。她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一直等到他离开，才悄悄尾随，一路跟到他的住处。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她用她认为最安全的方式——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入——说出了那个让她害怕到骨子里的残酷真相。

　　应文翔正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冲击得心神震荡，而同一时刻，青棠也正经历着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恐惧。

　　自从姑姑楚雅琴神秘失踪后，青棠几乎日夜守在父亲的病床前。她不敢合眼，困到极致也只是趴在床沿短暂小憩，耳朵却始终警觉，捕捉病房里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当日清晨，她见父亲的生命体征仪器一切平稳，便决定趁这个短暂的间隙回家取几件换洗衣物。

　　走在回家的路上，晨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医院，心里莫名一阵发紧。那种不安感像一根针，从后脑刺入，沿着脊椎一路蔓延至脚底。她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随即转身飞奔，几乎是冲回了医院，回到了病房。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青棠的呼吸骤然停止。

　　原本连接在父亲鼻腔上的氧气管，此刻正垂落在床沿下方，透明的管口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仿佛刚刚才被人松开。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正在急速下降，从90跌到85、80，报警器的红灯已经开始闪烁，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青棠冲上前，手指发抖地将氧气管重新插回父亲的鼻腔，确认气流恢复后，她颤抖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和护士闻讯赶来，一番紧急处理后，父亲的血氧终于稳定下来。主治医生脸色凝重地查看了一番设备，低声对青棠说：“这次万幸，但下次不一定。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氧气管接口很紧，除非有人刻意拔掉。”

　　青棠站在原地，耳膜里嗡鸣不止。医生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的神经。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和猜测——关于姑姑的消失，关于父亲的坠楼——那么此刻，她可以完全肯定，父亲所遭遇的一切，是一场可怕的阴谋。那个看不见的凶手，或许就隐藏在这家医院的某个角落，躲在走廊尽头、电梯间、或者护士站后面的阴影里，正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并且，对方还会穷尽一切手段，想方设法置父亲于死地。青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蔓延到膝盖，寒意像毒液一样渗入骨髓。她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颅骨内爬行，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她想要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青棠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是应文翔。他穿着短袖衬衫，手里攥着那只磨旧的手包，目光沉稳而锐利。几乎是在认出他面容的那一刻，青棠心中积压的恐惧与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踉跄着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应文翔，将脸埋进他的肩头，失声痛哭。那哭声嘶哑而压抑，仿佛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终于看见了第一缕光。

　　应文翔没有推开她，而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等她汹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青棠松开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将刚才发生的一幕，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应文翔——从她走出住院部时的莫名不安，到折返回来的冲动，再到推开病房门看到氧气管垂落在地的那一刻。

　　她本以为，对方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有证据”、“可能只是意外”、“也许是护士没插好”，就这样轻飘飘地打发掉她的恐惧。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怀疑，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可见的相信与认同。他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那是他在面对确凿线索时才有的样子，沉静而专注，像猎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应文翔沉默了几秒，随即从手包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青棠：“你能认出上面的字迹是谁写的吗？”

　　青棠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她抬起头，脸色已然发白，望向应文翔，嘴唇翕动了两次，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不认得……李博风，就是顶替我爸爸的副校长，我爸爸……”

　　应文翔收回纸条，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低沉而笃定：“你父亲不是自杀，你姑姑也不是私奔。有人在清理所有可能接触到真相的人。从今往后，你必须格外小心。”他转过身，直视着青棠的眼睛，“我会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