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楚雅琴走进病房时,青棠仿佛早已等在那里。一见到姑姑,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扑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姑姑,我不信我爸会自杀。妈妈刚走那段时间,他确实很消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可后来慢慢就好起来了。他开始重新看书、写东西,甚至还会在阳台上浇花。就在前几天,他还对我说过一些话……”
那是黄昏时分,青棠和顾飞羽、苏木游完泳回来。推开门时,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她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坐姿很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望向窗外,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神态,青棠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那不是强撑的平静,也不是刻意的释然,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通透与安宁,仿佛他终于与过往的伤痛达成了某种和解。
父亲转过头,目光落在青棠身上,那眼神澄澈如雨后初洗的天空。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笃定,仿佛这些话已在心底酝酿了许久:“青棠,爸爸年轻时,总在追问生命的意义……如今,我好像终于明白了。”他将视线投向半空,仿佛那里悬着一个永恒的答案。“生命的意义,在于不断超越自身的局限——学会控制欲望、化解诱惑,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话音落下,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青棠说到这里,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紧紧抓住姑姑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姑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那么清澈,就像终于想通了什么大事。他不可能在那种状态下去做那种事……更何况,他怎么舍得在我失去妈妈之后,又抛下我不管?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最后,青棠的声音几乎破碎,手指紧紧攥着姑姑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楚雅琴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青棠的手,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你的爸爸,我的哥哥,永远都不可能当逃兵!”
这句话像一道沉重的铁闸,将汹涌的悲伤暂时堵在喉咙之下。自从哥哥出事以来,她就被纷乱的琐事裹挟着,几乎没有时间好好痛哭一场。此刻,眼底翻涌着灼热的痛楚。她想起从小学五年级起,自己便将十九岁的哥哥视作真正的诗人——那个在月下吟诵的少年,那个用文字对抗世俗、以理想滋养自己的高贵灵魂。在她心中,他一直是她精神上的绝对贵族。即便邱春霞的背叛给予他致命一击,也远不足以将他彻底击垮。他骨子里的骄傲,比任何人都更坚硬。
她转身对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袁朝说:“你守在这里,我和青棠去报案。”袁朝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走到病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楚志方苍白的脸上。
楚雅琴带着青棠走进派出所。接待她们的是一位中年民警,态度温和,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敷衍。他一边翻看登记簿,一边随口问了几句基本信息,末了,抬起头,目光平淡:“情况我们了解了,会按程序调查的。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青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楚雅琴按住了手。她看着那位民警,眼神里藏着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最终却只淡淡说了一句:“好,我们等着。”
一周后,负责此案的刑警副队长亲自上门了——这个人,就是调查苏木父亲案件的应文翔。他将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郑重地向楚雅琴和青棠讲述了案情。
首先,应文翔走访了邱春霞和楚志方共同的朋友、邻居和同事。几乎所有人的描述都出奇一致:自从妻子跟人私奔后,楚志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他不再与人交谈,常常独自在办公室坐到深夜,身旁烟雾缭绕,烟抽得越来越凶。
应文翔找到了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师,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了另一个被掩盖的事实:老校长曾私下向楚志方承诺,在他退休前会将楚志方提拔为副校长。楚志方虽然性格刚直,不善钻营,但对教学工作兢兢业业,二十年来从未出过差错。老校长的承诺,一度成为他撑过那段黑暗日子的精神支柱。
转折发生在一年多前。
当时,飞马纸业的总经理马有?找到老校长,提出可以捐一笔钱给学校,条件是接收一名转学生——也就是顾飞羽。学校收了钱,楚志方却坚决反对。他认为这种“走后门”进重点班的行为,对其他学生不公平,也有损学校的声誉。老校长则认为楚志方过于刚直、不知变通,两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最终,顾飞羽还是转进来了。而副校长一职,在三个月后落到了从上海空降的李博风头上。据说李博风与教育局某位领导有些关系,老校长权衡之后,选择了让步。
应文翔听到“马有禄”三个字时,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顿住,脑海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仿佛有一根旧弦被人猛然拨动,发出沉闷的回响。
马有禄独生子意外去世时,他曾亲眼目睹他一夜白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目光空洞,纹丝不动,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石像。这一幕深深扎进了他的记忆里。然而如今,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能进重点高中,他不仅捐献了钱款,还动用了关系四处周旋。看着那个曾经连魂都被悲伤抽干的名字,此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他说,心里不惊讶,那才是假的。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居委会那间老办公室里,刘大妈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前,将马有禄收养顾飞羽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来。说到最后,她眼眶微微泛红:“你说,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厂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处理,但凡抽出一点空,就往顾家跑。那孩子起初根本不搭理他,连一声‘叔叔’都不肯叫。可他不计较,放下面子,像亲爹一样耐心守着那个孤儿,一天一天地暖着。那颗冷透了的心,硬是被他捂了回来。要不是马经理,那孩子的命,真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应文翔坐在那把略微摇晃的椅子上,沉默良久。马有禄的所作所为,即便只是出于一种情感的寄托,可那扇一次次被叩开的门后,孩子终究是得到了一个温暖的家。这个曾让他久久难以释怀的人,原来也不过是个真心疼惜孩子的人。一个能将他人的孩子视如己出的人,心底又能藏着多少恶呢?
应文翔带着技术科的同事,重新勘查了楚志方坠楼的现场。楼顶的护栏完好无损,高度也符合国家标准。前两天刚刚下过大雨,天台被冲刷得几乎纤尘不染,不过在护栏外侧,他们还是发现了几道不明显的擦痕,像是有人翻过去时留下的。
应文翔把所有线索摆在青棠和楚雅琴面前,表情凝重:“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包括目击者的证词、现场的勘查——不能简单归为自杀。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很可能已经崩溃了。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某一个人的一句话,而是一整张网——妻子的背叛、事业上的失意、领导的冷落,以及那种无处倾诉的孤独。”
“我爸绝不会自杀!”青棠的声音不重,却字字钉入空气,像铁锤砸进沉默里。
她攥着那封信,肩头微微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泪痕犹在眼眶,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仿佛她不是在反驳谁,只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知道的事。
应文翔望着她。她像一棵被暴风压弯、又硬生生弹回来的树。他见过太多家属崩溃、否认、歇斯底里,可青棠眼里的东西不一样。那不是逃避现实的脆弱,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一瞬间,他动摇了。他习惯用证据衡量一切,但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世上有些真相,并不全在卷宗里——有些东西,是靠着直觉和爱,才能触碰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爸爸还在。等他醒来,一切就水落石出了。当然,我会再去查一遍。”
应文翔毕业于江苏公安大学,二十七岁时已是乐柠刑警队最被看好的青年才俊,为人耿直又不乏温厚细腻,且身材挺拔、五官周正,第一眼便会让人产生十足的信赖感,大学期间便被同学们戏称为“警察代言人”。两年前,乐柠造纸厂爆炸案,是应文翔提拔为刑警支队副队长后主办的第一个案件。虽已结案,但在应文翔的精神世界里,却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云。所以,此后每一个案件,但凡让他升起一丝一毫的异样,应文翔都会再三去确认,哪怕只是求一个心安。
眼下,青棠斩钉截铁般的执拗,像一根细针刺入他职业惯性的表皮之下。他说服自己——这不是被情绪牵着走,而是对证据的敬畏。于是,他再次驱车前往乐柠高中。
假期的校园,除了高三年级在补课,显得空荡而寂寥。风穿过梧桐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诉说。应文翔沿着楼道,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再次登上楚志方坠楼的平台,这一次,他放慢了节奏,几乎每一处都细细过了一遍——护栏的焊接点、地面砖缝的积尘、天台边缘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细微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那场大雨洗过的凉意。然而,没有任何新的发现。连那些擦痕,也与之前记录的分毫不差。
应文翔直起身,站在护栏边,望着远处操场上零散跑动的学生。他明白,所有的证词均已证实,所有的推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样做,无非是让自己踏实一些。可踏实之后,心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反而更深了。他想起青棠的眼神,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在心里反复灼烧。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对自己说:“再查一遍。”
应文翔再次走访了楚志方的朋友、邻居和同事。应文翔把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他反复核对,一遍又一遍,得到的依旧是之前的证词、词言,连语气和停顿都几乎一模一样。他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指腹能摸到纸张因反复翻折而起的毛边。
就在应文翔决定向楚雅琴和青棠再次陈述案情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青棠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
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泪早已浸透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几乎是扑到应文翔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指尖发颤,声音也碎成了几截:
“应警官……我姑姑,楚雅琴,不见了。”她喘了口气,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天傍晚,BB机响了,她说……她说去回个电话,就再也没回来……我和袁姑夫找遍了,都没有找到 。刚才……我梦见姑姑了,我觉得……姑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