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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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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文翔赶回了乐柠刑警支队,公布了刚刚发现的证据——那张从自家门缝里塞入的匿名纸条。
队长樊盛接过纸条,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楚主任是被李博风谋害的”,他读完那行字,沉默了。他不是没见过匿名信——催债的、泄愤的、疯子的,多的是。可这条线索,偏偏出现在楚志方案的节骨眼上,又偏偏是从应文翔家门的缝隙里塞进去的。他有理由怀疑。
“你确定这不是恶作剧?”樊盛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一个连署名都不敢的纸条,你也敢当成证据用?李博风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要拿着这种东西去质问他?”
应文翔站在办公桌前,没有退让。“头儿,我不需要法院采信它。我需要李博风看到它——看他的反应。哪怕一个眼神,也足够。”
樊盛盯着他看了很久,站起身来。“行。我跟你去。”
两人驱车穿过暑气蒸腾的街道,驶入乐柠高中空旷的校门。正值暑假,校园空荡而寂静,只有传达室里一台风扇嗡嗡地转着。门卫揉了揉眼,认出证件后,才慢悠悠地给副校长办公室打了电话。
李博风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干净得像是刚从熨衣台上取下,领口笔挺,连最细微的褶皱都寻不见。金丝眼镜后面,他的目光平稳无澜,脸上甚至浮起一层职业性的和煦——那神情分明就是被请来畅谈明年教学计划的副校长,而非被刑警约谈的对象。
应文翔没有寒暄,直接将纸条摊开在他面前。
“你对‘楚主任是被李博风谋害的’这句话,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李博风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没有伸手去接,扶了扶境腿,反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不像是慌张,更像是一种提前预习过的无奈。
“应警官,你有所不知。”他的语气缓慢,带着一点自贬的真诚,“我是外地调来的,初来乍到,根本不想接这个副校长职务。可教育局一纸调令,我推都推不掉。楚主任在这里耕耘了这么多年,学生敬他、同事服他,我这一上任,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里微微用力:“如今他跳楼了,我这个‘顶替者’,自然是头号嫌疑人。我理解。你若是学生们,你也会恨我。”
他的语调忽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捶胸顿足的懊悔:“说到底,是我害了他。要是我当初坚决不受命,他就不会因为职务变动而情绪崩溃,更不会走上绝路。我不仅害了楚主任,还得罪了他多年灌溉的那些花朵。学生们看我,眼里全是刀子。”
一席话,说得轻飘飘,却在每一个关节处都堵死了应文翔的追问。他不辩解,也不发怒;他承认情绪上的责任,却不接任何实质性的指控——每一句都像在说:你想多了,你被人利用了。
樊盛站在一旁,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听见了那个弦外之音——这是李博风在告诉所有人:应文翔被人当枪使了,而他李博风,不过是个被无辜牵涉的外来者。
等李博风说完,樊盛没有再接话题。他只冷冷地落下一句:“李校长,今天多有叨扰,你先忙。”话音未落,他便勒令收队,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出校门,阳光白得刺眼。樊盛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全程没再和应文翔多说一个字。
当天下午,案情分析会。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樊盛站在白板前,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定在应文翔脸上。
“你是刑警支队最有潜力的后备力量,”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个花季少女的眼泪,迷失了做刑警的心智。楚青棠的情绪我理解,你同情她也没问题。但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眼泪。”
应文翔没有开口。他知道,在这场沉默里,所有人都站在了那束冷光的另一侧。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他那道被人说过太多遍的错误直觉,变成唯一的正确答案
第二天一早,应文翔又一次独自走进了乐柠高中。门卫告诉他,因高温预警,假期补课的学生已全部通知离校。他要到了补课学生名单,上面有六十多个名字,每个姓名旁都标注了家庭住址。他把名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顶着七月毒辣的太阳,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询问。
“你见过这个字迹吗?”
“你知不知道楚主任生前和谁有过过节?最近有没有听同学提起什么异常的事?谁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语气从温和变得急切,又从急切转为疲惫。
大多数女生只是摇头,目光躲闪;有的上下打量他几眼,便迅速关上门。一位母亲隔着防盗门厉声质问他的身份,即便确认他是警察后仍不放心,当面拨打了110,举报有陌生男子骚扰未成年学生。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位母亲对着电话描述自己的体貌特征,苦笑着等同事赶来解释清楚。
探访刚进行到一半,应文翔接到了上级通知:经组织研究决定,作为警队最耀眼的后备力量,他被选派前往北京,参加公安部刑侦局为期两年的年轻干部培训与深造。
这是他曾经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目标,是从警校起就一直等待的机会。多少基层刑警熬夜加班拼业绩、熬资历、托关系,都未必能换来这样一个名额。他本该高兴。可脑海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这个任命来得太巧了,巧到他无法不去怀疑。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但命令,终究不可违抗。
临行前夜,应文翔专门叫杨旭出来吃了顿饭。餐厅选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几张塑料桌椅被油腻的灯光照得发亮,墙上挂着褪色的菜单。没有包厢,没有雅间,就坐在角落那张歪腿的桌子旁。几碟凉菜、一盘花生米,外加两瓶二锅头——这是他们办案时的老规矩,喝最烈的酒,说最真的话。
几杯酒下肚,应文翔放下筷子,目光沉沉地落在杨旭脸上:“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关照好青棠,还有病床上生死难料的楚志方。”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医院那边的事你也听说了,氧气管被人拔过一次。凶手知道楚志方随时可能醒过来,动手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杨旭刚要开口,应文翔摆了摆手,继续道:“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继续我没有完成的任务——找到那位匿名的乐柠高中女生。她是唯一的突破口,也是整张拼图里最关键的一块。”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你看这字迹,棉软而怯懦,像是一边写一边发抖。这个人心里极度恐惧,但又能写出那句话——说明她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你顺着这条线,一定能找到她。”
杨旭没有说话,只是认认真真地看了那张纸许久。他收回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兄你放心,这里交给我。等你从北京回来,我保证把案子摸个八九不离十。”
应文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要把什么托付彻底交出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喝酒,掏出一封信递给杨旭:“交给青棠。”说完起身朝门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应文翔便登上了北上的列车。没有与青棠告别,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靠在座椅上,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昨晚酒桌上杨旭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张皱巴巴纸条上怯懦的字迹、以及医院里那根被拔掉的氧气管。列车驶过一座桥,窗外河面上泛起灰白色的光。他睁开眼,凝视着渐渐远去的乐柠小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等我回来。”
声音在车厢的嘈杂中消散,像一句无人听闻的承诺。
病房外的走廊里,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灯光将墙壁映得毫无生气。青棠刚从父亲的病房走出来,眼角还残留着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她看见杨警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神情复杂。
“青棠,应师兄让我交给你的。”杨旭把信递过去,目光在青棠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仿佛不敢多看,怕那必然的失望会从她的眼底溢出,压得他无法承受。
青棠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她并不傻——应文翔已经有很久没来了。前两天,她追问杨旭关于应警官的消息时,对方只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他好像要去北京进修了。”
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她一瞬间便了然。那个从案发以来一直挡在她身前、她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在留下这封信后,也弃她而去。
“他走了?”青棠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杨旭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青棠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在向下崩塌。几个月来,从母亲的背叛,到姑姑的失踪,再到乐柠高中匿名女生线索的中断,以及父亲楚志方在医院被拔掉氧气管险些丧命——每一件事都像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最后的防线。
而现在,连应文翔也要离开。
她攥着信封的手指开始发抖,眼眶骤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下一秒,她发疯般将信封连同信纸撕成两半。她一边哭一边撕,一下又一下,纸屑飞溅,落在走廊冰冷的地砖上。随后,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
杨旭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安抚。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许久,青棠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站起身,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
杨旭见状,忍不住开口:“青棠,你要不要——”话还没说完,就被青棠声音沙哑却强撑平静地打断:“杨警官,你走吧。我没事。”
杨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