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接受死亡, ...
-
方彦愤慨道:“不是,再大的事也不能选择去死吧?!一家人都在,大家努努力日子总会过去的。”
施衍吉问:“你知道以那会儿的工资这五百万他们要不吃不喝赚多久才能赚到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应该这样一死了之,把债务都仍给家里人。家里就剩一个母亲和两孩子,他跳完楼死了走了,还活着的人怎么办!”
“他们……他们不报警吗?”曾雯颤抖着嘴唇。
“报警?”施衍吉原本是想嘲讽的,但转而看到曾雯那双眼睛的时候却说不出口了。是了,他们最开始时不都是这样的吗,幻想着伸张正义将每个犯人都绳之以法。
陆见引拍了拍施衍吉的肩膀,接过话头:“电信诈骗一直都是很难处理的一种。当对方收到钱款的下一秒,资金就已经在多个账户里流转,汇向国外了。在那会儿的技术条件下,我们大多时候只能扮演无能为力的角色。”
“公交坠海呢?”霍南楼问。
在如此悲伤无力的氛围下,竟然还有人能够这么冷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无情地只关心案件,大家都不由得愣了一下。曾雯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
霍南楼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在谈论一件很普通的事:“一个能够接触到新型毒品,并且用别人身份生活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吸毒者。也不可能这么凑巧,他所用身份的人会真的因‘意外’死掉,还是如此瞩目的死法。”
接受死亡,但不能对死亡麻木;接受悲惨,但不能对悲惨麻木。
这是霍南楼在刚入行的时候林局告诉他的,他也始终践行着这一点。他明白,多余的同情怜悯都是无用的情绪,只有找到真凶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即便这在他人看来不近人情,但也是他必须做的。
陆见引说:“仇杀的可能性岚安警方确实查过。”
陆见引侧过头注视着霍南楼,那是双平静的眼眸,看着毫无波动,一如自己初见他那般:“但死者们都来自不同的城市,从事着不同的工作,人际关系复杂,再加上当时社会舆论压力巨大,没查多久就被迫草草定性结案,归咎给公交公司背锅了。”
方彦问:“那么多死者,没人闹?”
“怎么闹呢。”陆见引摇摇头。
其实这个话题并不适合由他来谈论,扯到这些事总是不免聊到背后的那些权钱运作:“会选择乘坐公交的多是普通老百姓,对他们而言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逝去的人已经走了,但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那么巨大的舆情,有问题的企业可不止这一家,为了自保也得合起伙来让他们放弃。即便重压之下还有人不肯妥协,也掀不起什么水花。”
霍南楼习惯性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很冰,直达人心底的凉意。他问:“黄志彦乘坐那班公交是临时起意还是特意等候?”
使用他人身份进行生活,在当今的时代是很难不被本人发现的。而504能从五年前就开始使用,足以说明他们俩之间必然存在联系,他们一个疑似以贩养吸,一个家破人亡无依无靠,会是什么事让他们联系起来呢。如果假定这起案件只是为了杀掉“黄志彦”呢?其他所有的死者都只是“绿叶”呢?
就像霍南楼先前说的,这起事件实在是太过瞩目,比起意外更像是杀鸡儆猴。又或者,其实这起案件要杀的并不是黄志彦本人,而是使用黄志彦身份的504。
那么黄志彦又究竟是以何种心态上了那班公交呢?
陆见引划动着鼠标,文档一页页下滑,目光始终寻找着黄志彦三个字。这份从岚安调阅过来的文档十分庞大,从车辆本身到十几位死者都做了详细的笔录,看得出来即便是高压之下仍有人尽职尽责。
“有了。”
陆见引鼠标一停。他将文档切半屏,一半是文字记录,一半是黄志彦当天的监控。
监控中黄志彦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阳光打在他的额头上,微风吹起略长的刘海。他闭上双眼,神态放松,欣赏着耳机中的音乐。他穿着简单的白T蓝衬衫,和一双干净得发亮的白鞋,比起打工店员,似乎更像是一位还在校园的大学生。
鞋子代表着人的足迹,它会记录下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见过的每一个人。
档案中记载,黄志彦在两个月前到岚安的一家奶茶店应聘店员,此后每天雷打不动乘坐25路公交——也就是出事的这班公交上班。
太过放松了,霍南楼想。
奶茶店员工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职业,甚至在气温逐渐升高的夏季更是个累活。或许会有少数热爱生活的天乐派能够在上班前保持好心情,但大多数人在前往的路上总是或多或少会有些不耐的,更何况是一位有过如此经历的人。
格外整洁的服装,惬意的神态,比起工作更像是去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聚会。
不对劲,他知道什么?他是坦然赴死吗?
……
岚安下了一场漫长延绵的秋雨。
阴天路灯亮得格外早,雨哒哒地落在水洼上,灯光在倒影中氤氲开来。周围的行人来去匆匆,赶往下个地点,展开自己的生活。明明此时此刻大家都在同一个场景里,却又如此不同。他们有着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尊严,而我呢?
黄志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数不清的茧子,不知何时划上的伤口,是如此的不堪。他拉紧了兜帽,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曾经短暂地做了一场美好的梦,现在梦醒了,老鼠又变回了老鼠。
那么我的生活呢?我又该何去何从呢?黄志彦想。
“收东西了,二百一张。”
沙哑低沉的声音,像被敲响的老旧破钟。刺鼻的烟味没有被雨水打散,反而混着垃圾的腐臭味一同涌入鼻腔。黄志彦这才惊觉自己竟然习惯性地走到了这来。
岚安本地著名的破楼巷。
对于黄志彦而言,破楼巷曾离他很远、很远。
上小学的时候,邻居家的阿婆告诉他破楼巷里的人都是小混混,是不学好的人。妈妈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不小心去了那里,就再也回不了家。于是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绕开这里,父亲跳楼的时候他没来,妈妈生病的时候他也没来。
后来,阿婆去世了,妈妈也走了,哥哥消失在了不知道的地方。
说来奇怪,黄志彦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还完债,明明大家都走了只剩自己一个人,难不成自己还在等着哥哥回来吗。
黄志彦抬头看去,那人穿着连帽衫,泛黄的指尖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熟悉的神态让他不自觉晃了神。
“哥哥?”他问。
黄志彦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唤什么一触即碎的宝物。
男人皱眉道:“哪来的疯子,别乱认亲戚。喂,卖不卖,不卖我找下一个了。”
“他不卖我卖!他不卖我卖!”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抱上男人的小腿,他看起来年龄不老,三十几岁,头发却枯燥发黄,皮松垮得过分,没什么肌肉,感觉只需轻轻一掰,就能折断这只手。
他从兜里拿出几张沾满了污垢的卡片,眼泪鼻涕往下流:“哥,哥,我不要钱,你给我点货吧。求你了,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男人将烟叼住,蹲下身查看起那几张身份证的有效期,末了他拍了拍那人勉强还算干净的侧脸,从兜里拿出几张钞票摔在他脸上:“就这点还想要货?”
这是黄志彦第一次遇到陈哥。
“来来来,陆队请客买了午饭,大家再辛苦下我们开完会就休息。”
施衍吉拍拍手示意众人看过来,将吃的挨个分发下去。
众人疲惫地打着哈欠,撑着精神搬椅子过来。实在是限时三天太过短暂,案情现在还一头雾水,总得趁着把会开了理清思路分发任务。
陆见引将刚打印出来的照片贴到白板上:“死者基本信息我就不再赘述了,汇报一下最新线索。”他用笔敲了敲那张公交坠海案的照片,“目前怀疑两年前的岚安公交案是一场针对死者的谋杀,而黄志彦。”
陆见引在504与黄志彦之间连了条线,写了两个字。
“是替死。”
底下坐着的几人顿时哗然。
除掉曾雯,在场的几位不是支队队长就是在一线待了快十年的,也因此他们更明白陆见引这份怀疑背后代表了什么。
霍南楼微微蹙眉,像是不理解陆见引为何自顾自地提出。他没给他们更多的思考时间,起身站到白板旁:“黄志彦的人生,被分为三个阶段。”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发言的好时机,谁接过话头都意味着同等的怀疑。
黄志彦的档案被投屏到屏幕上,大数据时代只要不刻意隐蔽,警方想要挖出一个人的踪迹向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