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引南楼[刑侦]》徊叙

10、第 10 章 辛苦霍神下

　　霍南楼作为副主任，局里经常安排他去进修。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个走在技术前沿的人，可偏偏他的身上却有着一股旧时代的味道。他总是随身携带着一支旧款的抽墨式的钢笔，平日里卡在口袋上，散发着好闻书墨香。指节修长匀称，钢笔随着他平稳的语速转动着。

　　“第一阶段，是他十四岁以前。幸福美满的家庭决定了他的人格底色。”
　　“第二阶段，是他十四岁至十七岁。家庭的巨大变故改变了他的三观。”
　　“第三阶段，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阶段，十七岁往后。”

　　屏幕上是黄志彦的银行流水。彼时黄志彦还没成年，因此这张卡的实名对象其实是黄志斌。

　　每一笔的进账，少则几千多则几万。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这些进账尚且过多，更何况是高中肆业，无依无靠的黄志彦。

　　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从事什么职业呢？

　　“我认为黄志彦是在这个阶段接触到灰色产业，结识了死者。之后两人间建立了某种情感链接，这个链接引导黄志彦做出了‘替死’的行为。”

　　陆见引问：“为什么是情感链接？”

　　“就像前面分析的，黄志彦没有家人亲友，对他而言，社会与他是被分裂开来的。说句不好听的，他如果不想活了，大可以不还这笔债，反正他家里也没人了不是吗。当人真正孑然一身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外物可以对他造成影响的。”

　　除了他自己。

　　讲到这里的时候，霍南楼脸上有种少见的豁然，那表情说不透，像是羡慕又像是厌恶。

　　“可他选择了还债。在如此巨大的苦楚下，他都没有放弃对生的希望，却在最后选择坦然赴死。”

　　陆见引问：“PUA？”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陆见引原先在明珠任职时没少见这种事，情侣间PUA，让对方为自己付出时间金钱乃至生命。

　　“不。”霍南楼摇了摇头，“PUA的情感操控是通过对受害人的评价否定，造成其认知瓦解，再对操控者产生情感依恋。这种情况下受害人容易产生焦虑、麻木、抑郁等情绪，但监控中的黄志彦却没有呈现出这些情绪。相反，他状态轻松，两个月的务工时间足够与外界建立起关系。因此我更倾向于情感投射。”

　　“其实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黄志斌。”

　　霍南楼单手将黄志斌的照片贴在两人的下方，另一只手伸出，接过陆见引递来的笔，在三人间连上线。

　　“经尸检，确认死者年龄约为二十五岁至三十岁。黄志斌若是能活到现在，差不多也是这个年龄。”

　　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两道真挚而热烈的掌声。

　　“我去，两活宝啊……”“新人就算了，方彦是怎么做到副队长的！”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响起吐槽声。

　　方彦边鼓掌边站起身，那表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目瞪口呆，要不是这儿时刻散发着正道的光，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了哪个传教现场：“太强了霍法医，不对，是霍哥。哥，我们真的是一个物种吗。”

　　方彦的这声哥可谓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无关年龄，无关阿谀奉承，全然出于普通人对人类智商的敬佩。

　　陆见引满脸黑线，大有种将“这是谁我不认识”几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感觉。好好的正经案情分析现场，给搞得像某个搞笑节目。

　　陆见引无语：“你们前队长是怎么忍下来这货的。”

　　霍南楼闻言满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说：“大哥。”又指了指方彦曾雯，“二弟。另外，两个月了，我以为你早就接受重案组是一帮活宝的事实了。”

　　陆见引：“……是我失误。”

　　“行了行了别鼓掌了你们俩。”陆见引扶额，他下巴一扬，“活宝，监控查的怎么样了？”

　　——这就是陆见引先前说的，实在枯燥但胜在有效的法子。

　　提到这，方彦满脸菜色摆摆手，几乎两眼一闭就要过去了，悲愤道：“组织求报销眼药水啊！你看看我这眼睛！看到了吗！”

　　方彦眨巴着他那双卡姿兰大眼睛，嘴巴却是半点没慢下来，机关枪似得一溜嘴：“你不知道那504有多精！出门买个卤味，又是口罩又是帽子的，还是找邻居帮忙指认，才认出来人的。你知道我昨晚翻了多少个监控吗！一千多个！整整一千多个监控！这么多个监控还没一个拍到他正脸，要不是卤味店里的橱柜反射照到了他，问还得再往前翻。陆队我拿我高尚的人格起誓，这家伙绝对有鬼！他要是没鬼这世界上就没有有鬼的人了！”

　　施衍吉见缝插针道：“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先把你手机壳里的平安符撤了再说我！”

　　“我都没说你枕头底下放桃木呢！”

　　陆见引越听越不对劲：“停停停。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的副队会知道另一个副队的枕头下面有什么？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此情此景如果是在某个综艺中，估计会被打上“爆！”的特效，再配上点实则不合时宜的粉红泡泡。奈何现实中这是两位直得堪比钢筋的纯血老版直男，大家只是配合地“哇哦”了两声。

　　耍完该耍的宝，陆见引话锋一转：“一千多个监控，怎么这么多？”

　　施衍吉咂吧嘴也回味过来不对劲：“查监控这是我熟啊，我之前在派出所实习的时候就干过这个。正常一天的监控不就两百到五百个嘛，咋到你这就上千了。”

　　“嗐，可别提了。”方彦摆摆手，“那审批通过得本来就慢，我再一赶到分局都十点多了。”

　　说罢，方彦气愤道：“我跟向队过去的时候，那监控室的值班人在睡大觉呢！”

　　园泽区不大，一半是未开发的居民区，一半是生活化的闹市，几个广场便组成了这里。区是落后的老城区，负责的警局自然好不到哪去。

　　深夜寂静的分局迎来了一位领导。虽说下午负责的辖区出了桩命案，但这儿的人混习惯了，也不认为会有人大半夜地来查案，大家依旧该摸鱼的摸鱼，该跑路的跑路。

　　虽说分局是向继的大本营，但他还是找了个人来陪。

　　领路的是值班门卫，年轻，个不高，脸上还有点没消下去的青春痘，像个才毕业的大学生。

　　“两位领导，这就是监控室了。”

　　年轻人的脸上藏不住事，他讲完话顿了顿，又突兀地敲了敲门，高声道：“李叔，领导来了。”

　　“李叔？”

　　一片漠然。

　　滑稽的是，门内寂静无声，门外亮起了一整条走廊的声控灯。

　　门卫尴尬地笑了两声：“领导们，可能……”

　　“没事。”向继安抚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推开门。

　　监控室里没开灯，凭借着屏幕的光，依稀看到边上的躺椅上，瘫着一位啤酒肚大叔。身上盖着薄毯子，吹着空调，好不惬意。警服都被睡得歪歪扭扭，开了颗扣子，嘴角边还流着不明液体。

　　监控室里密密麻麻的电线，因此墙体地板做得格外厚。难怪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呼喊，难怪外面听不到里头这锣鼓喧天的打鼾声。

　　方彦打开灯，骤然亮起的光刺得眼睛难受，万众瞩目中，这位李叔终于缓缓睁开眼，用他那大嗓门摆起谱：“你俩谁啊，不知道这是监控室，闲杂人等免进的！去去去！”

　　眼看方彦上下嘴皮一碰，就要展示这几年跟霍法医进修的成果，向继连忙开口阻拦。但躺椅配毯子，向继想帮他圆也是有心无力，只好说：“小陈，你先带陈叔出去休息吧，我跟方副队在这查监控。”

　　“啊？”被唤作小陈的门卫一脸懵，自己……有说过名字吗？“哦哦好。”

　　“……所以说，你俩刚碰到那值班辅警，那人就被向继喊去休息了。你俩又人生地不熟的，才查了这么多监控？”陆见引一针见血道。

　　方彦原先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当时差点就要开始跟人“友好交流”，向继把人叫走也是情理之中。现下听陆见引这么说，这才品到些许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方彦摸摸下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敲了下手：“没错！”

　　陆见引问：“照片呢？”

　　“这儿！”后边的小李举起手机，“今早才修复完传到系统里，刚出的结果。陈小秋，柳城人。”

　　园泽区经济不发达，连着监控也糊了吧唧的，又是玻璃反射才照到的人，即便是技术高超如小李，也得操作一番才行。

　　小李将手机伸出来，双指放大照片，周围的人也都围过来看。

　　方彦沉思：“呃……这人看起来……”

　　曾雯：“阴险狡诈。”

　　施衍吉：“贼眉鼠眼。”

　　陆见引找出黄志斌的照片摆一旁对比，摸着下巴琢磨道：“像，但又没那么像。”

　　按照霍南楼的情感投射理论，这死者应该多多少少跟黄志斌在某个点有相似之处，身世？经历？性格？最直观的就是脸了。但单从目前的相似程度来看，怎么样也达不到能够为此替死的程度。

　　“有黄志斌的侧脸照吗？”霍南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