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迟》姜澜时

3、第三章 「九月

　　「九月的风终于吹散了盘踞整夏的燥热」
　　校门口来往人流络绎不绝，不少家长陪着孩子搬行李，叮嘱细碎琐事；结伴而来的学生勾着肩膀，一路聊着初中生活，满心期待崭新的高中旅程。公告栏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踮起脚尖翻看分班名册。
　　“我分到高一三班啦！”
　　“太倒霉了，我和好朋友不在一个班。”
　　“麻烦往旁边让一让，我还没找到自己名字呢。”
　　此起彼伏的呼喊与闲谈交织在一起，氛围热烈又鲜活。
　　简迟不喜拥挤，等大半人群散去之后，才上前核对完毕，确认自己被分进了高一二班。
　　他收好目光，准备跟着本班队伍集合，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一侧的树荫，看见了一道格外眼熟的身影。
　　是一周前，林家超市里碰到的那个少年。
　　也许是盯得太久，触发了他的感应，对方轻轻抬眼，视线直直撞进段颂平静的眼眸里。
　　简迟下意识慌乱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扭头跑进了教室。
　　段颂神色恬淡，眼神向着简迟的方向，仅仅停留片刻，便从容调转视线。
　　宽敞明亮的教室洒满秋日阳光，崭新课桌椅整齐排列，空气里萦绕着新书油墨淡淡的清香。
　　班主任告知众人，开学首日可以自由挑选座位。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相熟的学生连忙凑在一起抢占相邻座位，前排、教室中间很快被人占满。
　　简迟抱着书包，避开拥挤的人群，慢慢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选了靠窗最边上的座位坐下。
　　这里清净，极少有人打扰，最适合素来喜欢独处的他。
　　他刚把书包放进桌肚，身侧的椅子便被人轻轻拉开。
　　段颂放下自己的背包，侧过头礼貌询问：“这边没有人坐吧？”
　　简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往窗边挪了挪身子，小声应答：“没人，你可以坐。”
　　就这样，两个人成了同桌。
　　课桌中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两人各自收拾文具、摆放课本，全程零交流。
　　前排几个男生性格外向，短短片刻就打成一片，聊着球类运动、网络游戏，笑声不断。
　　斜前方的女生们互相分享糖果小零食，悄悄交换联系方式，轻声谈论喜好。
　　整间教室暖意融融，所有人都在快速破冰熟悉彼此，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安静得格外突兀。
　　段颂条理清晰地将书本分门别类摆放妥当，之后便端正坐着，偶尔翻看课本预习内容。
　　一旁的少年大多时候望着窗外摇曳的枝叶，沉默放空，偶尔抬手摩挲书页，始终没有主动搭话的念头。
　　「明明见过，还这么拘谨」段颂心里默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班主任走上讲台，抬手敲了敲黑板，示意全班安静。
　　“好了同学们安静，我是你们班主任徐慧萍，叫我徐老师就行。”
　　“接下来我们按照座位顺序，挨个上台做自我介绍，简单说下自己的名字、平时爱好就可以，不用紧张。”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响起细碎的小声动静。
　　有人期待，有人紧张，有人悄悄低头默念自己准备好的台词。
　　按照座位顺序，从前排开始轮流。
　　一个个新生站上讲台，开始简单介绍自己。
　　短短十几分钟班里大半同学都互相熟悉了面孔。
　　很快，轮至后排。
　　段颂先起身。
　　他身姿挺拔，步伐从容，走上讲台时神色坦然。面对全班陌生的目光，丝毫没有局促。
　　“大家好，我叫段颂，平时喜欢看书、做题，性格比较沉稳。未来三年希望和大家好好相处，互相帮助。”
　　简单利落的自我介绍，语速平稳，声音清亮好听。
　　台下不少同学下意识抬头看他，前排女生悄悄小声感叹：
　　“他好干净啊。”
　　“气质好好，闺蜜我好像爱上了。”
　　短暂的掌声响起，段颂微微颔首，从容走下讲台，坐回座位。
　　下一个，就是简迟。
　　他瞬间紧绷起来，心底莫名紧张。
　　他从来不习惯站在众人目光之下，从小到大，他永远是人群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可轮到自己，也无从躲避。
　　简迟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单薄的身形立在座位旁，浅色校服衬得他皮肤很白，眉眼干净温柔，只是周身带着藏不住的怯意。
　　他一步步走上讲台，面对一整班的目光，微微垂着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大家好，我叫简迟。”
　　停顿半秒，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话，只能小声补了一句：“我性格比较安静，希望以后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
　　简短至极的自我介绍，干净又青涩。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出彩的特长，简简单单，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柔、内敛、不张扬。
　　即便如此，台下依旧响起温柔整齐的掌声。
　　不少人对这个安静乖巧、眉眼温柔的少年，悄悄留下了印象。
　　简迟微微低头，快步走下讲台，坐回座位时，耳根还是微微泛红，心跳还有点快。
　　段颂转过头打量着这位少年，明明是个男生，却像个女孩子一样，腼腆又拘谨。
　　“挺好的。”段颂偏头看他，眼神干净温和，“不紧张。”
　　简迟抬眼看他，撞进对方温柔坦然的眼底，心底那点局促和慌乱，莫名被抚平了大半。
　　“谢……谢谢”

　　下课铃声轰然响起，整间教室顷刻被喧闹填满。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讨论篮球赛赛程，嬉笑打闹不停；前排女生互相分享零食、闲聊兴趣爱好，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气息。
　　斜前方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抱着笔记本转过身，快步走到靠窗的桌边，眉眼熟稔地看向简迟，语气轻快又亲昵。
　　这人便是许知予，她和简迟同窗整整三年，知晓简迟性子内向体弱，平日里也没少照顾。
　　“简迟，终于熬完开学第一天啦，坐最后一排会不会太冷清？”
　　简迟看见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小声回道：“还好，挺安静的。”
　　许知予顺势扫了一眼坐在简迟身旁的段颂，这才发觉两人当了一整天同桌，全程几乎很少交流。
　　她此前从未见过段颂，开学第一天方才分到同一个班级，全然不了解对方。
　　她略带好奇地打量了两眼身旁容貌清隽、气质沉静的少年，随口打趣简迟：“你同桌看着话很少，你们相处起来不会觉得尴尬吗？一整天安安静静的。”
　　简迟微微攥了攥指尖，：“没有，还好。”
　　段颂察觉到目光投向自己，礼貌地抬眸颔首示意，神色平淡疏离，没有多余攀谈的意思。
　　许知予见状也不好过多打扰，转而低下头跟简迟絮絮叨叨说着报到时碰见的趣事，时不时叮嘱他平日里多吃饭，别总委屈自己凑合三餐。
　　这些贴心细碎的关怀，也只有相伴许久的许知予才会时刻惦记。
　　闲聊片刻，上课铃响起，许知予只得恋恋不舍回到自己座位。
　　课堂之上，简迟偶尔犯困点头，单薄的身子撑不住整日久坐。段颂默默从笔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推到他手边。
　　“含着提神。”
　　简迟慌忙想要推辞，对上对方温和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收下糖果，心底漾开一阵浅浅暖意。
　　没过几日，班主任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宣布通知：“明天我们将开展新生开学摸底考试，整张试卷只考察初中全部知识，不涉及高中新课内容。主要是学校摸清大家学习基础，后续调整授课节奏、组建
　　习互助小组，成绩不计入档案，大家不必过度紧张。”
　　消息一出，教室里哀嚎一片。
　　“我靠，学校还有没有良心啊”
　　“刚开学就要考试，学校也太不近人情了。”说话的人是赵川和他的一帮兄弟。
　　徐慧萍皱眉：“行了行了，打也打了，闹也闹了，收收心，赶紧复习。”
　　大半学生暑假彻底松懈玩乐，初中知识点早已遗忘大半，纷纷愁眉苦脸。
　　许知予更是垮着一张脸，一下课就急匆匆跑到简迟桌边，满脸发愁：“这下糟了，我假期一点书都没翻看，明天考试铁定要考砸。简迟，你基础一直很好，考完能不能抽空给我讲讲错题？”
　　简迟温和点头应允：“可以的。”
　　一旁的段颂听见二人对话，淡淡开口补充：“摸底考题难度适中，基础题型居多，放平心态作答就没问题。”
　　许知予这才将视线落在段颂身上，笑着道谢：“谢谢你提醒啦，看你上课从容的样子，成绩肯定特别厉害吧。”
　　“还好。”段颂言简意赅。
　　许知予渐渐看出来，班里稳居前列的其实是眼前这两个人：段颂思路缜密，做题利落。
　　简迟心思细腻，答题周全，二人每次大考名次永远紧紧挨在一起。唯独自己卡在中游，做题总是漏洞百出。
　　“好家伙，我们班直接藏了两位学霸。”许知予拍了下桌子，笑得开朗，“往后我可就靠着你们两个人补习功课啦，简迟性子温柔有耐心，你解题干脆利落，刚好互补。”
　　简迟被说得耳根微红，悄悄望向身侧的段颂，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连忙低下头。
　　段颂看着他这番模样温柔的笑了笑。
　　许知予：“哦哟～”
　　为期两天的摸底考试如期进行。
　　考场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此起彼伏。
　　段颂答题行云流水，各类题型一眼便能找准解法，早早完成答卷便认真逐题检查，全程沉稳淡然；
　　简迟下笔细致审慎，即便中途体虚带来轻微眩晕，也默默咬牙坚持，卷面工整漂亮，每一道步骤都书写得条理清晰。
　　两天考试结束，紧绷的氛围彻底散去，同学们扎堆围在一起核对答案，有人欢喜有人懊恼。
　　许知予抱着草稿本四处询问，最后径直走到两人桌边，对着数学压轴大题一筹莫展：“这道题我解题思路完全跑偏了，你们谁给我讲讲？”
　　段颂率先开口，条理清晰地拆解步骤；简迟听完，又补上更加简便的演算方式。两种思路相辅相成，一听便豁然开朗。
　　许知予忍不住感慨：“你们俩也太默契了，不愧是常年排在前二的人。”
　　没过三天，摸底成绩正式张贴在公告栏。
　　名次毫无悬念：段颂拿下年级第一，简迟紧随其后位列第二，两人
　　分相差寥寥几分。
　　“我的天，简迟平时看着那么内向，竟然是个大学霸！”
　　“还有那个段颂数学竟然满分”
　　“完了完了，闺蜜，我也爱上他了”

　　晚上，简迟洗完澡准备做题，原本是打算翻开习题册，把今天摸底考的错题再过一遍。台灯暖黄的光圈落在桌面，照亮摊开的课本，笔尖被他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绪静不下来。
　　迟疑几秒，简迟抬手，轻轻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杂物，干干净净，只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硬壳日记本。
　　从小到大无人倾诉，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无人知晓的孤单、细碎又隐秘的心事，他全部写在这本本子里，锁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
　　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封面，简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翻开了纸页。
　　白纸干净整洁，字迹清隽秀气，是他一贯小心翼翼的笔迹。他握着笔，顿了很久，才慢慢落下第一行字。
　　2010年9月7日晴
　　今天是和段颂做同桌的第四天。
　　他这个人和我不一样，他很沉稳。
　　我第一次有点期待明天上学。
　　期待同桌，期待课堂，期待和他并肩刷题的每一天。
　　简迟把日记本小心翼翼放回抽屉最深处，轻轻推回原位，像是藏起了自己一整个秋天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