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迟》姜澜时

4、第四章 这一晚

　　这一晚，简迟还是没睡好。
　　他最近频繁的做梦，梦里的场景变幻莫测，而且时刻都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掐他，让他窒息。
　　漫天嘈杂的催债声，刺耳的拍门声、争执声密密麻麻堵在耳边，混乱、凶狠、铺天盖地。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顺着朦朦胧胧的光线朝闹钟看去，发现只有五点多。
　　他再闭上眼已经睡不着了，大脑自动回忆这昨晚做的梦。混沌间一双漆黑的眼睛一闪而过，他身体一僵，如同过了道电流。
　　半晌，简迟缓缓睁开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手臂上，虚虚地看着不远处的柜子。
　　段颂……
　　似乎昨晚有梦到他。
　　是什么梦？
　　为什么……会梦到他呢？
　　简迟想不起来，另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抠着枕巾上凸起的花纹。
　　洗漱时，简迟低头反复掬水清洗脸颊，动作慢悠悠的。 抬手摩挲自己脸颊时，能清晰摸到颧骨格外突出，整张脸清瘦单薄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是长久休息不好积攒下来的倦色。嘴唇色泽偏浅，毫无气色。
　　收拾完，简迟走出卫生间，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一楼超市的铁门还没有完全拉起，卷帘门半掩着，漏进清晨湿润的雾气。院子里的草木沾着厚重的晨露，湿漉漉的绿色铺展一片，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冷气息。
　　隔壁邻居家的门刚好推开。
　　住在斜对门的林姨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出来晾晒，看见独自下楼的简迟，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迟今天这么早？”
　　简迟停下脚步，轻轻点头，声音温软清淡：“嗯，林姨，今天早点去学校。”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林姨走近两步，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最近天气转凉了，早晚温差大，你一个人在家没人提醒，记得多穿点，别着凉。早饭吃了吗？”
　　“等下路上买点吃的。”简迟低声回答。
　　“别总路上凑合。”一旁拎着工具准备出门干活的陈叔也接了话，语气朴实憨厚，“你这孩子本来就瘦，吃饭别糊弄，饿坏身体没人替你受。要是家里缺啥，随时过来敲门，别客气。”
　　他们是看着简迟长大的邻里，看着他家骤然落败，变成独自生活的少年。心里满是心疼，想着只要是在自己范围之内，能帮一点是一点。
　　简迟心底轻轻一暖，又很快压下去。他习惯性温顺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陈叔，谢谢林姨，你们先忙，我去上学了。”
　　几句简单的叮嘱过后，简迟坐上了五点四十五的公交车，到站时六点半不到，天光透亮，

　　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商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飘着炊烟的早餐铺子前围满了人。
　　他朝着学校的方向走，边上一条极窄的巷子里突然爆出一群男生的笑声。
　　“昨晚熬夜打王者真是给我整无语了，跟你组队简直纯纯遭罪。”
　　“去你的，昨天你后羿被对面兰陵王抓得全程抬不起头，还好意思说。
　　“哈哈哈哈哈！”
　　“有本事下次单挑啊！“
　　“行啊，输了可不许耍赖。”
　　这种放肆又张扬的声音在空旷的早晨格外清晰。
　　简迟走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那群说话的男生正好走了出来，勾肩搭背，身上带着不好闻的味道。
　　熟悉的高中校服撞入他的眼睛。
　　这群男生好像也是高一新生，是几班的来着？
　　简迟没继续往下想。
　　巷子两边的墙上都是斑驳的裂纹，粗糙的水泥路，尽头是一家网吧，三级台阶的边上长着几株野草，旁边立着一个蓝底白字的招牌，写着“浪潮网吧”。
　　后来他们停在了转角卖包子的小摊前，简迟从他们旁边路过，很快进了校园。
　　也许是因为这个点人太少，简迟一下子吸引了他们注意。
　　有个男生说：“那个是不是二班的简迟？”
　　“好像是吧。”
　　“这次开学考，他好像和那个学霸段颂不相上下。”
　　“学习再好有什么用，看他那瘦弱的样子，不就是个软饭男。”
　　“有时间让我找他会会。”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晨雾袅袅，樟树叶子上挂满露珠，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细碎的水汽。
　　简迟到教室时，教室内空无一人，他把一些准备工作做完后背了会英语课文，等会要挨个背给老师听。
　　刚坐下没多久，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男生一进门就看到了后排独自学习的简迟，眼睛一亮，径直大步向后排走来。
　　他大大咧咧走到段颂桌边，直接拉开他的座位坐下，扭头冲着简迟露出爽朗的笑意：“早啊同学，就你一个人来得这么早？”
　　“你不也是嘛”简迟声音细细小小。
　　男生笑了笑：“我叫江浩，坐在前几排。”
　　“我叫简迟”
　　“我知道，就你和段颂那成绩，还有那个一班的周奕，已经在我们学校出名了。”
　　江浩撑着桌面，随意和简迟扯了几句背诵课文的小窍门，没再多絮叨，氛围松弛又简单。
　　“我最近数学函数这块完全绕不过弯，上课听讲云里雾里，昨天课后习题一大堆错题，愁死我了。你数学感觉怎么样？”
　　“还好。”简迟回话十分简短，指尖轻轻抠着书页边角，不太习惯和人近距离闲聊。
　　没等候太久，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段颂背着双肩包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眉眼清冷淡漠，一如既往的沉稳模样，刚踏入教室，目光淡淡扫过室内。
　　江浩一眼就瞅见了他，立马身子一弹，兴冲冲从段颂的座位上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原处，大大咧咧朝着来人挥手招呼，十足搞笑外向的性子展露无遗：
　　“早啊，大学霸！”
　　段颂缓步走到自己桌边，放下书包，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早。”
　　“昨天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你全都写完了吧？我对着题目琢磨半天一点思路都没有。”江浩笑眯眯的拿出两张纸“劳烦你了，大学霸！”
　　段颂一边拿出课本摆放整齐，一边简略回应了两句解题思路，话语不多，却条理清晰。
　　一旁的简迟安静坐在原位，没有插话，只是下意识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抵着书页，听着两人自然顺畅的交谈，心底悄悄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他和段颂好像除了开学那天的那一句安慰，再没有说过话。
　　又过了短短几分钟，到校时间临近，楼道里喧闹声越来越多，各班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接连推门走进教室。空荡荡的屋子很快被人
　　填满，早读课前的热闹气息，彻底漫了开来。

　　上午上完课后，简迟被迫被江浩拉去和他到食堂吃饭。
　　江浩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胳膊搭在他肩头，语气带着打趣：“我说简迟，你也太独来独往了吧？自打开学这么久，天天孤零零的，吃饭都没滋味，多憋屈啊。”
　　简迟指尖攥了攥校服衣角，声音细细软软的：“一个人清净些。”
　　“清净哪有结伴热闹舒服。”江浩笑了笑，推着他挤进食堂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以后午饭都跟我一块儿吃，省得你天天闷着，再把自己憋坏了。”
　　简迟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抿住唇，任由他带着自己排在打饭队伍末尾。
　　简迟站在队伍里，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离，可没一会儿，视线便牢牢定格在了斜前方不远处。
　　段颂就站在相隔几排人的位置。
　　少年身形挺拔利落，穿着干净统一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周身哪怕身处嘈杂人群之中，依旧自带一份清冷疏离的气场。
　　他安安静静等候排队，偶尔垂眼翻看揣在口袋里的单词小本，眉眼恬淡冷淡，周遭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简迟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收不回来了。
　　他尚且懵懂，只当是对方太过惹眼，才会不自觉多看许久，全然没有察觉自己久久驻足失神的模样有多反常。
　　“前面的能不能快点啊？杵着不动干啥呢！”
　　身后排队的同学等得不耐烦，出声催促了一句，语气满是烦躁。
　　简迟猛地回过神，骤然意识到自己愣神耽搁了队伍，短促的声响骤然将简迟拽回现实，他猛地回过神，骤然意识到自己愣神耽搁了队伍，局促地往前挪了两步，连忙将视线垂下，再也不敢随意四处张望。
　　江浩留意到他方才忽然发呆，随口问道：“刚刚瞅什么呢，喊你两声都没听见。”
　　“没看什么，走吧。”简迟小声搪塞过去，指尖不安地绞着袖口。
　　不多时两人打好饭菜，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拿起筷子准备用餐，三道拖沓散漫的脚步声径直朝着餐桌走来。
　　简迟抬头一瞧，是今天早上校门口那群男生。
　　男生一只手撑住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简迟，话语处处挑刺：“这不是身子弱不禁风的那位吗？”
　　另外两人跟着哄笑，句句都在挖苦他单薄内向的性子：“空有一副好成绩有什么用，半点底气都没有，未免也太窝囊了。”
　　刺耳的话语钻进耳朵，简迟垂着眼帘，双唇紧紧抿在一起，攥紧了筷子一言不发。
　　他素来不会争执，更害怕冲突闹大，连累好心拉着自己吃饭的江浩，不愿因为自己给旁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浩当即站起身，眉宇间压着火气：“你们没事干吗？别人好好吃饭，非要过来找茬，说话放尊重一点！”
　　眼见双方就要起争执，简迟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拉住江浩的衣袖，随后抬眼看向面前三人，放软了语调低声道歉：“对不起，如果我哪里让你们不舒服了，我跟你们致歉，不要在这里争吵了。”
　　一味退让反倒让几个男生愈发嚣张，正要继续出言刁难，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响起：
　　“食堂午休不许聚众起哄，还要继续闹下去吗？”
　　众人一同回头，段颂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淡然，目光淡淡扫过挑事的几人。
　　他品行端正、成绩稳居年级榜首，就连老师都十分看重，这几个调皮学生心底本就对他心存忌惮。
　　男生满心不甘，可对上段颂沉静自持的眼神，终究不敢继续招惹，悻悻嘟囔两句，带着同伴转身离开了。
　　周遭终于恢复清净。
　　段颂低头看向依旧心绪不安的简迟，语气放得平缓温和，寥寥几句宽慰：“没事了，好好吃饭吧。”
　　说完这番话，他没有多余停留，端着餐盘去往了别处座位，背影依旧清冷疏离。
　　等人走远之后，江浩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依旧憋着闷气，小声数落那几个人欺软怕硬，转头又无奈看向简迟：“你性子也太软了，明明你一点错都没有，凭什么总要先道歉？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千万别自己默默忍着。”
　　简迟轻轻点头，心里乱糟糟的，方才短暂发生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盘旋，面前的饭菜香甜，他却没多少胃口了。
　　二人安静吃完午饭，收拾好餐盘走离开食堂。

　　回到教室后，江浩回到座位里整理桌子，简迟有意无意的往窗外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简迟收回视线坐了下来。
　　忽然旁边的凳子被拉开了，简迟抬头对上了段颂的视线。
　　段颂好像一直都很直白，不刻意没有回避的意思。
　　简迟不好意思的撇开，并开口：“那个……今天谢谢你啊，你走的太快，我没来得及道谢。”
　　简迟声音有点小，段颂没听的太清，但也没有过多去打扰。
　　“嗯，没关系。”一句话简洁直白，实在太符合他的人设。
　　九月初的中午，阳光热烈，风若有似无，拂到脸上时闷热的竟让人无法呼吸。
　　下午的几节课过得又快又慢，一声“放学”，大家收起了哈欠连连的模样，一秒换脸，收拾书包的样子那叫一个精神抖擞。
　　“今天你值日？”
　　正在收拾书包的简迟，听到旁边的人说话，动作立马停住。
　　“没错”
　　“嗯，我知道了”随后转身离开。
　　简迟没有多想，起身去值日了。
　　忙活大半圈下来，肩头微微发酸。等所有卫生都收拾妥当，他锁好教室后门，才攥紧书包，一步步顺着教学楼楼梯往下走。
　　楼梯间阴凉安静，白日里挤满学生的楼道此刻格外空旷。
　　他才刚走下大半截台阶，拐角后方忽然飘来两道女生闲聊的说话声，字句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说真的，段颂看着也太清冷克制了，整日埋头读书，待人永远淡淡的，谁能想到他私下居然会动手打架啊？”
　　“我也是听隔壁班同学讲的，昨天傍晚在校外小巷里头，跟男生起冲突动了手，好多人都撞见了。平日里顶着年级第一的名头，看着规矩又稳重，背地里脾气居然这么冲。”
　　“可不是嘛，外表装得一丝不苟，没想到性子这么烈，这下算是打破滤镜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带着揣测与片面的评判。
　　简迟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无端涌上一阵憋闷的火气。
　　平日里同桌相处，对方虽话少冷淡，却从来都是体面又温柔的人，根本不像她们口中肆意冲动、爱动手的模样。
　　听见旁人不分缘由随意抹黑他，简迟原本怯懦温顺的性子，此刻竟生出了想要辩解的念头。
　　他攥紧手心，迈步走完剩余台阶，转出拐角看向那两个女生，声音依旧细细小小的，却格外坚定：“你们不要胡乱传言，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不会平白无故与人打架的。”
　　两个女生忽然撞见有人偷听议论，愣了一下，看清出面说话的是平日里素来安静内向、从不爱与人争辩的简迟，也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敷衍地对视一眼，随口应付两句，便匆匆收拾东西快步离开了楼梯间。
　　楼道里瞬间恢复寂静。
　　简迟赶走心底局促，刚打算转身继续下楼离校，脚下刚拐过楼梯转角，视线骤然定格。
　　段颂正闲散慵懒地靠着冰凉的墙面，一只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脊背轻轻贴住墙壁，眉眼松弛，全然没有平日里课堂上严谨清冷的模样。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目光静静落在简迟身上，将方才他出声维护自己的全过程，尽数看在了眼里。
　　简迟瞬间僵在原地，有些尴尬，慌忙错开视线，小声开口发问：“你……你怎么还没有离校？下午放学明明早就可以走了。”
　　段颂缓缓直起身，迈步朝他走近两步，语气平淡随意，随口寻了个缘由：“刚才去办公室找老师拿习题册，耽搁了一阵。”
　　话音落下，简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想到自己方才傻乎乎站出来为他争辩，全过程都被对方尽收眼底，窘迫感铺天盖地涌上来，指尖不安地绞着书包背带，局促地嗫嚅：“那没事的话，我先回家了。”
　　段颂垂眸望着面前满脸不好意思的少年，淡淡勾了下唇角，轻声开口：“平日里遇事被人刁难只会低头道歉，胆子小得很，今天反倒敢主动站出来与人辩解了？”
　　简迟立刻听懂，他指的正是午休食堂被三个男生挖苦，自己一味退让道歉的那件事，连忙低下头小声解释：“我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争执起来只会更加麻烦，没必要闹得不可开交。”
　　“一味退让换不来安稳。”段颂语调平缓，话语沉稳又通透，字字都轻轻撞进简迟心底，“无端的委屈不必全盘收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永远率先低头迁就旁人。守住自己的底线，才不会一直被人随意欺负。”
　　温和又清醒的开导，让简迟心头暖洋洋的，满心局促都消散大半，忍不住满心仰慕地抬眼看向他。
　　迟疑片刻，他还是没能忍住心底好奇，轻声追问：“刚刚女生说你昨天动手打架，这件事……是真的吗？”
　　提及这件事，段颂坦然颔首，没有丝毫遮掩：“嗯，确实动手了。”
　　得到肯定答复，简迟骤然沉默下来，微微抿起嘴唇，心里泛起一丝细碎的疑惑。
　　段颂瞧见他落寞安静的模样，便主动开口解释原委：“昨天放学路上，撞见几个校外闲散人员围堵欺负低年级学弟，对方仗着人多肆意推搡恐吓，我上前阻拦，才起了肢体冲突。算不上无端打架，只是顺手帮被欺负的人解围而已。”
　　听完完整缘由，简迟悬着的心一下子彻底放下。
　　他微微垂下眼睫，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眉眼温软又干净，小声由衷感慨：“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和别人起争执的。”
　　这浅浅一笑都被段颂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