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迟》姜澜时

2、第二章 「八月

　　「八月末的暑气还死死缠在小城街巷里，盛夏迟迟不肯退场。距离高中开学还有整整七天，整条老街安静闲散，白日里只有热风卷着路边梧桐枯叶慢悠悠打转」
　　风都是温热的，吹在皮肤上，带着闷闷的灼热感。
　　简迟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行在街巷里。
　　车是陈叔家闲置下来的，不新，却稳，车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今天店里进货多，陈叔忙着整理库房走不开，便随口让他帮忙跑一趟，把几箱零食和日用品送到临街的总店。
　　他乐意帮忙。
　　这条街上，唯独林姨和陈叔是真心待他好的人。
　　旁人大多只听说他家零碎的旧事——父亲欠下巨额债务，早早抛下一切负债跑路，杳无音信；母亲心冷至极，留下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书，转身彻底离开，从此再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林姨和陈叔的儿子走得早，也算是把简迟当成一种寄托，心疼他的孤苦。
　　林家的超市是这片街区规模最大的一家，门店敞亮通透，落地玻璃门窗擦得一尘不染。店内货架整齐林立，零食、饮品、生活用品分门别类摆放得规整有序，中央空调缓缓吹着凉风，和外头温热的夏风隔着截然不同的两种温度。
　　他停好车，抬手轻轻压了压胸口，压住喉咙口细碎的痒意，抬手搬下车上整齐码放的货箱。
　　动作轻缓，却依旧让他微微喘息，白皙的脸颊透出一层淡淡的薄红。
　　他抱着纸箱走进店内，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周身，吹散了身上裹挟的热气。
　　林姨正站在柜台后整理台账，手里捏着黑色水笔，低头细细核对每日的进货账目。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眉眼弯起温和的笑意，放下手里的笔迎了两步。
　　“辛苦小迟了，大热天的还专门跑一趟。”
　　“不辛苦的林姨。”简迟轻声应答，嗓音干净柔和，乖乖将货品放在指定的货区，抬手帮着整理凌乱的货架边角。
　　他做事素来细致耐心，指尖轻轻摆正歪斜的零食包装袋，将散落的小物件一一归位，安静地站在货架旁，动作细碎又认真。
　　店内很静，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偶尔传来门外路过的车鸣，温柔又平和。
　　就在这时，门口挂着的银色风铃轻轻晃了晃，发出一串清脆细碎的叮当声。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携着一缕温热的晚风，一道清挺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段颂刚从隔壁的教辅书店过来，怀里抱着几本崭新的高三复习资料，书脊干净利落。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身形挺拔干净，眉眼清隽舒展，周身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利落气质。
　　他刚搬来这条街区不久，趁着开学前的空闲，想找一份短期兼职，打发剩余的假期时光。沿街最大、最规整的超市便是这一家，他稍作停顿，便抬脚走了进来。
　　进门的瞬间，微凉的空气拂去他周身的燥热，他目光轻轻扫过整洁明亮的店内，最后落向柜台后的林姨，语气温和又礼貌，分寸恰到好处。
　　“阿姨您好，请问店里现在还招收短期假期兼职的收银员吗？我假期时间充裕，开学前都可以全职帮忙。”
　　林姨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身姿端正，谈吐得体，看着稳重又踏实，当即笑着点头应允。
　　“实在太凑巧了，最近夏日末尾客流量大，店里人手紧缺，正愁找不到临时工过渡几日。你愿意来帮忙再好不过，我可以按照小时给你结算薪资
　　“麻烦您了。”段颂微微颔首道谢。
　　话音落时，他的视线随意侧转，无意间落在了货架旁的少年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软软的黑发垂在额前，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他正垂着长长的睫毛，专注地整理货架上的商品，指尖纤细白净，动作轻缓又细致，周身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温顺干净的气质。
　　似乎是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简迟整理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迟疑着抬起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清澈温和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空气仿佛轻轻停滞了半秒。
　　段颂的目光干净坦然，没有丝毫探究与打量，只是单纯的一瞥，温和又平静。
　　可简迟素来内向腼腆，极少和陌生的同龄人对视，心头微微一敛，下意识有些局促。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飞快垂下眼眸，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指尖轻轻攥了攥包装袋的边角，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不再乱动。
　　少年细微的拘谨模样，落在段颂眼里，让他心底莫名泛起一点浅浅的柔软。
　　店内的风轻轻流动，风铃偶尔轻响，窗外的蝉鸣温柔绵长。
　　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就以这样最普通、最平淡的方式，在夏末的超市里，第一次遇见。
　　段颂没有再多打量，收回目光，认真听着林姨交代兼职的上班时间、工作内容。
　　简迟也重新低下头，安静收拾着剩余的货品，只是不知为何，方才短暂对视的画面，轻轻落在心底，让他原本平稳的心绪，悄悄泛起了点细微的涟漪。
　　盛夏的日光温柔正好，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地面洒下大片暖金色的光斑。
　　无人知晓这场平平无奇的夏日初见，
　　会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最难忘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