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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烧茶   回 ...

  •   回到民宿的时候,金效依的腿是软的。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民宿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说"金老师脸色不太好啊",她笑了笑说"海里泡久了有点冷"。老板说"那我给您煮碗姜汤送上来",效依说好,然后继续往上爬。
      进了房间她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湿透的深蓝色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一阵一阵地往里渗,但她没有力气脱了。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裹着被子,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筛子,被子裹得再紧也止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寒意。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雨。1896年的雨,打在崭新的甲板上,噼里啪啦地响。灰蓝色的眼睛从雨幕后面看着她,嘴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低沉的回响,像钟声的余韵。她的手还放在舵轮上,指尖还记得木头的光滑触感——
      有人敲门。金效依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穿着湿衣服缩在床上。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民宿老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金老师,姜汤给您放门口了,趁热喝啊。"
      金效依撑着床沿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黑了一瞬才恢复。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开门,弯腰把地上的碗端起来。姜汤还冒着热气,她端回房间喝了一口,辣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散开,但身体还是冷的。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躺了回去。
      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一会儿觉得身上烫得像着了火,一会儿又冷得缩成一团。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看见了很多东西——桅杆、帆布、在海浪中起伏的船身——但当她想要看清的时候,那些画面就散了,像被风吹走的雾气。只有一种感觉留了下来:一种沉甸甸的、安稳的晃动。是船在晃。她在这个晃动里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醒过没有。
      早上小顾来敲门的时候,金效依觉得自己从一滩很深很深的水里被人捞了起来。
      "金老师?金老师你起了吗?今天出海拍最后一个大场景,导演说天气正好,风也合适——"小顾的声音顿了一下,大概是透过门缝看见她了,"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金效依撑着门框站着,觉得自己像一根被火烧过的柴,轻飘飘的,一碰就要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手背也是烫的。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在烧,皮肤底下像有一层暗红色的火在闷着,不旺,但持续地往外送热量。
      "没事,可能有点发烧。"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顾急了:"那今天别出海了,我跟导演说往后推一天,你这样子怎么上船——"
      "不用。"金效依打断他,"就差最后这一场了,拍完就收。今天天气好,错过又要等。我撑得住。"
      小顾还想说什么,但金效依已经转身进屋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基金会给的那套浅色棉麻——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透明,两颊却烧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底下是青灰色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两团红晕拍得更红了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码头上孟导已经到位了,拖船也在旁边突突突地烧着柴油等着。今天要拍的是"洋戈洛斯号在海上航行"的大全景,是整部宣传片的核心画面——帆船行驶在开阔的海面上,风鼓满帆布,船首劈开浪花,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船与海的关系。前几天的素材孟导觉得还不够,缺那种"真正在动"的生命力。
      "金老师,"孟导看见她走过来,点了点头,"今天就辛苦你了,要在船上待大半天,中午估计回不来,海上盒饭对付一顿。你脸色怎么——"
      "昨晚没睡好。"金效依说,"不碍事。"
      孟导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拍摄周期卡得紧,拖船和基金会的协调都是按天算钱的,海上的天气窗口更是不等人。他转过身去指挥工人们做最后的设备检查,金效依沿着舷梯上了船。
      今天的洋戈洛斯号还是那副老样子。漆面斑驳,栏杆断了两处,甲板的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油灰。金效依踩着那些她早已熟悉的木板走到船尾,手搭上舵轮的时候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旧木头。她撑着舵轮站了一会儿,让晕眩感慢慢过去,然后直起身来朝海面看。
      天气确实好。天蓝得透亮,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拖船已经挂好了缆绳,洋戈洛斯号被缓缓拉离码头,港口的水泥岸在视野里慢慢退远。金效依靠在舵轮旁边,看着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民宿的屋顶、渔船的桅杆、港口的吊机,所有的东西像一幅画被慢慢卷起来,收进地平线的后面。
      船驶出港区之后风就大了。拖船松了铁缆,让洋戈洛斯号自己在海面上漂着,小艇载着摄影师和导演在周围转,从不同的角度拍。金效依按照孟导的指示站到船头,手扶着栏杆,面朝前方。风从正面吹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起来,阳光晒在脸上,晒在她发烧的皮肤上,烫烫的,像贴了一层暖膜。
      孟导在那边喊"很好,状态非常好",对讲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金效依就这么站着,感觉阳光把她的体温越烧越高,脑袋开始发胀,眼眶热热的,眼前的蓝色海面边缘泛起了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用力眨眼,想把那圈光晕眨掉,但它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天线的那一边漫过来。
      风忽然停了。
      整个海面在一瞬间变得平滑如镜,连波浪最细微的褶皱都抹平了。阳光还在,但光的颜色变了——从暖白变成了偏冷的银白色,像月光被装进了太阳的壳子。效依撑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了,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这是要变天的前兆,跟她上次经历的一模一样。
      "孟导——"她转身朝小艇的方向喊,但喉咙发紧,声音被闷在嗓子里出不来。她看见小艇上的人还在各自忙活,摄影师在调焦,孟导低头看监视器,没有人注意到海面的异样。
      然后天暗了。
      跟上次一样的灰色云层从北边铺过来,速度极快,像一只巨手把天空的蓝色一块一块地抹掉。气温骤降,金效依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但她的身体还在发烧,皮肤表面是烫的,内里是烫的,只有指尖因为握紧栏杆而变得冰凉。
      风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停歇之后重来,而是直接爆发。巨大的风力从北面压下来,洋戈洛斯号被猛地推偏了方向,船身剧烈地倾斜,甲板上的缆绳桶哗啦啦地滚向一侧。金效依整个人差点被甩出去,是双手死死扣着栏杆才没松手。雨点跟着砸下来,又大又冷,打在她发烧的脸上像被冰针扎。
      "抓紧——!"她听见孟导的喊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然后被风声扯碎了。
      金效依缩在栏杆后面,把脸埋在臂弯里,身体缩成一小团。雨和风裹着她摇晃的船,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混沌。她的额头烫得像着了炭,但淋在脸上的雨水是冰的,冰火交织的感觉让她眩晕得几乎失去意识。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东西在翻腾,里面有画面、有声音、有她认得出的和认不出的碎片,全搅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船尾的方向传过来的,穿过风雨,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也没有被吹散。低沉沙哑的,尾音微微上挑的,用一种她忽然之间觉得无比熟悉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又来啦。"
      金效依猛地抬起头。雨幕里,船尾舵轮后面站着一个人。深色制服被雨水洇成更深的颜色,金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眼睛穿过雨幕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宋清。
      "你又——"金效依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嘴里,咸的涩的,"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宋清站在舵轮后面,手稳稳地握着轮辐,微微偏头看着她。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但他整个人从容得像在晴天的午后站着喝茶。
      "感觉到的。"他说,"海在变。风在变。船也在变。我就知道你要来了。"
      金效依想从栏杆后面站起来,但腿早就软了。她刚直起腰就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宋清的手比她的意识更快,他已经离开舵轮走过来,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掌心是温热的,隔着湿透的衣袖贴在她的皮肤上,那种温度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你在发烧。"宋清低头看着她。他的语气是陈述句,没有询问,只是说出了他观察到的事实。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停留了两秒。手背上粗糙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跟她自己烫得发干的额头触感完全不同。
      "跟我来。"他松开她的胳膊,但没有退开,反而侧身挡在她和风之间,用身体给她隔出了一小片不被雨直淋的空间,"舱里有炉子。"
      金效依跟着他往船舱走。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但他走得不快,步伐稳稳的,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跟着。雨水把两个人都淋透了,甲板上的积水漫过鞋面,金效依的鞋里灌满了凉水,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热,闷在身体里烧了一整夜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从每个毛孔里往外冒。
      宋清推开舱门把她让进去,然后自己也跟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风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面,舱室里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
      宋清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布递给她,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跟上回一样,灰蓝色的水手外套,宽大厚实。他把外套放在桌上,背过身去,面朝壁炉站着。
      金效依颤抖着手指把湿衣服剥下来,裹上那件外套。布料粗糙温暖,带着干燥木头和淡淡烟草的气息。她把自己裹紧了坐下来,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终于找到了火炉。
      宋清等她安顿好才转过来。他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中间隔着壁炉跳动的火。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深棕色的头发被染成暖橙色,眼睛里也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
      他又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眉头微微皱起来。
      "烧得很重。"他说,"你过来的路上,一直在发烧?"
      金效依点头。她把下巴缩进外套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烧得泛红的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昨晚上开始的。"她的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下了船就烧起来了,一整个晚上都在做梦。"
      "梦。"宋清重复了一下这个字,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火光离得更近了,暖意把金效依湿漉漉的头发慢慢蒸出白汽来,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梦见什么了?"
      金效依看着他。壁炉的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晃动着,明灭着。她张了张嘴,想说"梦见你了",但那个句子到了嘴边变成了——"梦见一艘船。梦见海上有人教我认航道。梦见一个人问我会不会游水。"
      宋清的睫毛动了一下。火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他沉默了几秒才重新抬起眼睛。
      "游水。"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你问过我那个问题?"
      "不是我问你。"金效依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困惑的薄雾,"是你问我。"
      "我?"宋清微微歪了歪头。雨水从他额前的湿发上滑下来,沿着颧骨流进嘴角的纹路里。他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道自己也没解开的谜题。"我没问过你会不会游水。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壁炉的火上。
      "不过我这两天确实在想。万一哪天船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游水。"
      金效依心里咯噔了一下。想问他"什么叫船出了什么事",但炉火的暖意裹着她发烧的身体,脑袋昏沉沉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缩在椅子里看着他,看着火光把他的轮廓描成一幅温暖的剪影。
      宋清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倒了两杯深色的液体端过来。一杯递给她,一杯留给自己。金效依接过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冲下去,在她闷烧的胸腔里激出一层薄汗。
      "今天船上没人?"她问。从进舱到现在一个水手的动静都没听见。
      "都在前面。今天风大,有人要看着帆。"宋清在对面重新坐下,端着杯子抿了一口,顿了顿又补充,"他们还不知道你来了。"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嘛?"
      宋清看了她一眼,火光在眼睛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上回你跟天降的一样突然冒出来,那几个小伙子吓得三天没睡安稳。一个说你是海妖变的,一个说你是被风从天上刮下来的。我没跟他们多解释。解释不来。"
      金效依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海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男式外套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脸烧得通红,估计确实挺像从海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会跟他们说的。"宋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风大,海情时好时坏,船上的船手今天工作量都不小"
      他顿了一下,转着手里的杯子,目光落在杯沿上。"你回去之后,那边怎么样?"
      金效依想了一下。回去之后。回去之后她晕倒了,躺了一天一夜,住院。这些事情在1896年的人听来大概全是天方夜谭。她挑了几句能听懂的说:"我就回到船上,下了船就晕倒了。后来醒了,烧没退,然后就又到这里来了。"
      宋清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蹭着,粗糙的指腹摩擦着陶土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等金效依说完了,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你现在身体还在病着。"他说。不是问题,是确认。
      "嗯。"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只小铁罐。走回来的时候他把铁罐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碎末,散发出一股苦涩清冽的香味。金效依认出来了,是茶。铁罐里装着的是老茶,深色碎末紧压在一起,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白霜。
      宋清从壁炉边取了一只陶壶,倒了些水进去,把铁罐里的茶碎撮了一小撮投进去,然后挂到炉火上面的钩子上烧。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习惯了很久的事。水烧开之后他拿过来给效依倒了一小碗,茶汤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热气携着那种深沉的、干燥的香气升起来。
      "喝了。"他把茶碗递给她,"我祖父留下的。治风寒的方子,闽南那边的老茶,加了药草一起压的。你试试。"
      金效依接过茶碗捧在手心里。陶土温热,透过薄薄的碗壁把暖意渡到她的掌心。她低头啜了一口,茶汤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药草味道,像陈皮又不像陈皮,像甘草又不像甘草。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清清凉凉的,连着烧灼了一整夜的胸腔也跟着松快了一些。
      她又喝了几口。茶的热度从胃里散开,慢慢地、稳稳地往四肢蔓延。那种闷在骨头里的火没有消失,但被什么柔韧的东西包裹住了,不再横冲直撞地烧。她捧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浸进一池温水里,眼皮越来越重。
      "别在这儿睡。"宋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低低的,"你身上还湿着,烤干了再睡。睡着容易着凉。"
      金效依强撑着睁开眼睛。火光在她视线里晃成了几团橘红色的晕影,对面那个人的轮廓也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温热的、沉稳的存在感。她"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努力让头不要垂下去。
      宋清在旁边坐着,没有再说话。壁炉里的木头烧裂了一截,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的风雨声还在持续,但隔着舱壁传来,显得遥远而柔和,像一个巨大的呼吸在包裹着这艘船。
      金效依捧着茶碗坐在火旁边,觉得自己的眼皮像挂了铅块。她最后一次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没有担忧,只是存在着,像岸一样存在着。
      她在那个存在的包围里闭上了眼睛。
      睡着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梦境和现实之间没有界线,她只是从坐着变成了漂着——漂在一片温暖的海面上,身体下面是暖融融的水流。有人在旁边说话,低沉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像在跟她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她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振动频率,穿透她的皮肤直达心脏。
      她在那个振动里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金效依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壁炉边的椅子上,身上多盖了一条毯子,毛茸茸的,粗线织的,带着干净羊毛的气味。手里的茶碗被拿走了,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碗底已经干了,留了一圈琥珀色的渍。
      壁炉的火小了一些,但还在烧。舱室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的雨声停了。金效依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干了,头发也干了,松松地散在肩膀上。烧好像退了一些,脑袋不像之前那样胀痛了,身体虽然还虚着,但至少能分清眼前的东西哪是哪。
      她站起来推开舱门走出去。
      海面上风平浪静。雨停了,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海面照出几块亮堂堂的斑。空气冷冽而清澈,带着雨后那种被洗过的干净咸味。洋戈洛斯号安静地漂着,帆布收着,桅杆尖上停了几只不知从哪儿来的海鸟。
      宋清在船头。他背对着她站着,面朝前方的海面,双手撑着栏杆。头发在雨后微弱的阳光里泛着潮湿的光泽,制服的后背还有一块没干透的深色。
      金效依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把双手撑在栏杆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海盐、烟草、还有茶叶干燥的香气。
      "雨停了。"她说。
      "嗯。"宋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烧退了?"
      "退了一些。你那个茶挺管用的。"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金效依已经学会了辨认——他在笑,只是笑得很淡,像海面上一条细长波纹,不注意就看不见。
      "我祖父传下来的方子。"他说,"他在海上跑了一辈子,什么病都见过,自己琢磨出一套对付的办法。这些年我船上的人得点什么小毛病,全靠那一罐茶。"
      金效依看着前方。海天线在云缝漏下的光里清晰了,天是灰蓝的,海是深蓝的,中间那条线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你祖父——他还在吗?"
      宋清沉默了几秒。"不在了。前几年走的。走了之后这船就全交给我了。"
      金效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海面,海鸟从桅杆上飞起来,绕着帆船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
      "我梦见你在教我认航道。"金效依忽然说。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着,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写了一幅海图,上面有个'洋'字。写得很大,在纸的开头。"
      宋清转过脸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在动,像海底深处的暗流。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转回去看着海面。
      "那幅图,"他说,"是我祖父画给我的。洋戈洛斯号的航线图。从我第一次上船他就开始教我认那片海——哪里深,哪里浅,哪里水下有暗流,哪里风从西南来的时候要绕道走。他画了好多年,一张纸一张纸地攒,最后成了一整本。"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梦见的那一页,大概是他画的第一张。开头写的是船名。"
      金效依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忽然被什么填了进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的轮廓跟旧海纸上"洋"字的笔画一样,方方正正的,一个字就占满了整片空白。
      "宋清。"她叫了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嗯",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雨后微冷的空气里撞在一起,中间隔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细细的几道光柱。
      "我回去之后,还会再来的吧。"她说。不是问句。
      宋清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烧退之后仍旧苍白的脸,映着她被海风吹散了的头发,映着她眼睛里那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觉得这个问题本来就不需要回答。
      然后他伸出手,把被风吹到她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粗粝的触感。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她的体温。
      "会来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像风穿过缆绳时发出的呜咽,但每一个字都踩得稳稳的。"只要这艘船还在海上,只要那片雾还在,你就会来的。"
      他的手从她耳边收回去,重新放到栏杆上。两个人的手并排搭在冰凉的木头栏杆上,指尖对着指尖,中间隔着一道头发丝一样细的缝隙。
      金效依看着那道缝隙。她想把手指挪过去,把那个缝隙填上。但她还没动,天光忽然暗了一下——云层重新合拢了,把阳光严严实实地遮了回去。海面的颜色从亮蓝变成了灰,风从南面重新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暖意。
      “你的法语,谁教的?”
      听着宋清的话,继续转头看着他,“大学选修课学的”
      “大学?”宋清皱眉
      “高等学堂”金叙妍朝他说。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变轻了。不是要晕倒的那种轻,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的那种轻,脚下像踩着一层软软的、正在往上浮的东西。
      "我要回去了。"她说。
      宋清也感觉到了。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她,眼睛在变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一座被海浪拍打了很久的礁石,安安静静地等着潮水退去。
      "回去把病养好。"他说,"你那边还有事没做完。"
      金效依点头。她感觉到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像潮水在退,而她站在水中,脚踝被水流裹着往另一个方向带。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宋清的面容变成了灰蒙蒙光影里最清晰的一个点。
      在一切彻底消散之前,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那个宣传片——"
      "嗯?"
      "拍完它。"他的声音被越拉越远,像一根线被无限拉长,"……好好拍。"
      然后白茫茫的光把她吞没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仰面躺在甲板上。天灰蒙蒙的,小雨细细地落着,打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摊开的手掌心里。她眨了眨眼睛,雨水滴进眼角,涩涩的。
      "金老师!金老师你醒了!"小顾的声音从头顶炸开,他的脸出现在上方,伞撑过来挡在她脸上方。"你刚才被风掀倒了,头磕在甲板上晕过去了!吓死我们了!还好雨不大,我们已经往回走了,马上到港了——"
      金效依躺着没动。她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烧还在,但不像之前那种闷在骨头里往外窜的烧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安分了许多。胸口有一团暖意,像刚喝完一杯热茶留下的余温。
      她慢慢坐起来,小顾在旁边撑着伞手忙脚乱地扶她。她扭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海面。雨细细的,海面灰蒙蒙的,港口的影子已经在前面了,防波堤的轮廓清晰可辨。洋戈洛斯号的甲板还是老的,漆面斑驳,栏杆断了一处。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右耳后面,有一缕发丝被别得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被风吹乱后自己贴回去的样子。
      她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小顾。"她说。
      "哎,姐你说。"
      "今天的素材拍得怎么样?"
      小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晕了醒来第一件事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应该还行吧,前面大半天的都拍得挺好的,就是你晕过去那段没拍到。不过孟导说了,前面素材够用了,后期剪一下没问题。"
      金效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扶着小顾的胳膊往船舷边走了几步。雨落在她脸上,细细的,凉凉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冰凉的、圆形的、边缘带着精细纹路的。
      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又从那艘船上带回来了一件东西。也许是一枚扣子,也许是一个别在她耳后的手势,也许只是一缕被安排好的头发。她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会有下一次。
      船靠岸了。金效依下船,沿着码头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小顾在她旁边念叨着"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医生说发烧不能受凉""周姐那边我帮你挡一挡",她嗯嗯地应着,脚步虽然虚浮,但方向很明确。
      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洋戈洛斯号安安静静地泊在港里,墨蓝色的船身被雨水洗得发亮,桅杆上的导航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微微摇晃。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枚黄铜纽扣,圆形的,表面刻着花体字母。和宋清制服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一个简笔的小太阳,只有五六根光线,像小孩子画的那种。
      金效依握着那枚纽扣站了很久。雨小了,几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在港口的水面上,把那艘老帆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她把纽扣放回口袋,转身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发烧还没全退,脚底下是软的。但她走得很稳。口袋里那枚铜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着她的掌心,一下,一下,像什么人在另一个时间里替她打着拍子。
      宣传片还没拍完。她知道。明天还要上船。后天也还要。
      而她等着那些雾再起来。她有些期待雾的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烧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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