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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的另一面   拍摄第 ...

  •   拍摄第四天,孟导说可以出海。
      前三天所有镜头都在港口拍的——甲板上的漫步、船舷边的凝望、靠岸时船与码头的关系。孟导说这些"静止的船"的素材够了,还差"流动的船",差洋戈洛斯号真正行驶在海面上的画面,差风把帆鼓起来、船首破开浪花的动态,差那种"活着"的质感。
      孙墨联系了港口的管理方,租了一艘小拖船,负责把洋戈洛斯号拖出港区到近海区域。老帆船自己的动力系统早就拆除了,修复的时候也没装新的发动机,要移动它只能靠外力牵引。拖船不大,铁壳的,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像一只勤劳的甲虫趴在洋戈洛斯号旁边。
      清晨六点半,天刚亮透。效依到码头的时候看见孙墨正在跟拖船的师傅交代什么,小顾蹲在岸边调试一台稳定器,孟导站在洋戈洛斯号的船头喝咖啡。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只贴着水面的一层,像纱一样,船身从雾里升出来,墨蓝色的轮廓在淡金色的天光里格外清晰。
      效依沿着舷梯上了船。甲板上湿漉漉的,露水和夜雾还没散尽,踩上去滑腻腻的。她今天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衣服,和船身的颜色接近,孟导说这样拍出来人跟船更融合,"你就像船上长出来的一部分"。
      "金老师早!"小顾在岸上喊,"今天风好,拍出来肯定漂亮!"
      效依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走到船头站定。拖船的师傅在下面喊了句"走了啊",铁缆绷紧,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洋戈洛斯号开始缓慢地、几乎是笨拙地离开码头。
      效依扶着栏杆看岸上的人慢慢变小。小顾和几个工作人员上了另一艘小艇跟在后面拍摄,孟导也在那艘小艇上,举着个对讲机。孙墨留在码头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船走得很慢,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那种移动感是真实的——岸在后退,水面在流动,船首推开的波浪发出哗哗的声响。效依站在船头,海风迎面吹来,这一次比港口的风大了不少,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飞起来,露出整张脸。阳光还没有完全穿过晨雾,光线是柔和的、弥散的,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拖船拉着洋戈洛斯号出了港区,绕过防波堤,进入更开阔的海域。港口的喧嚣迅速被抛在身后,四周只剩下海、天、风,还有不远处那艘小艇上偶尔传来的对讲机滋啦声。
      "金老师,保持现在这个状态!很好!"孟导的声音从小艇上飘过来,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效依就这样站在船头,任由船带着她往前走。拖船的铁缆绷成一条斜线,洋戈洛斯号被拉着微微偏转方向,船身的吃水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她看着那道水痕向两侧扩散,变成细碎的波纹,再变成更细的碎末,最后融进大片的深蓝色里。海水的颜色随着水深的变化而变化——靠近港区的地方偏绿,到了近海就变成了沉稳的深蓝,再远一点的地方,蓝里透着一层墨色,像一匹被反复浸染的缎子。
      "转向了!"拖船师傅喊了一声,船身缓缓调头,开始沿着海岸线平行行驶。这一转,阳光的角度就变了。之前是逆光,她的脸在阴影里;现在侧光打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得清清楚楚。效依扭头看向阳光来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漂亮!"对讲机里孟导的声音明显带着兴奋,"金老师别动,就这个角度!"
      效依没动。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远方的海面上。晨雾正在慢慢散去,海天相接的地方露出一条明亮的线,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拉开帷幕。她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打开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却又轻飘飘地往上浮。
      船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这中间效依换了几个位置——船舷、主桅杆旁边、船尾的舵轮附近——按照孟导的指示在不同的光线和角度下站了一会儿、走了几步。拍摄进展得很顺利,孟导在那边几乎没有喊停过,只是偶尔让效依"慢一点"或者"再往左半步"。
      到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彻底散尽,海面上亮堂堂的,光照强烈得有些刺眼。孟导在对讲机里说"先歇会儿,等光线软一点再拍",拖船就慢下来,洋戈洛斯号在海面上漂着,随着波浪轻轻摇摆。
      效依靠着主桅杆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水瓶喝了几口。小顾坐的那艘小艇靠过来,有人扔上来一袋面包和水果,效依接住道了谢。她掰了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的海面。
      天很蓝,蓝得有些过分。那种蓝是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群青,纯粹得不像是真的。海面是另一种蓝,更深、更沉,阳光打在波纹上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晃得人眼睛疼。远处什么都没有——没有岛,没有船,没有飞鸟,连天边最细微的那条线都模糊了,天和海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蓝色球体把她包在中间。
      效依忽然觉得有点古怪。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太安静了。风还在吹,船还在晃,海水还在拍打船壳,可她感觉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像透过厚厚的玻璃听到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在头顶,但颜色好像变了,从亮白变成了偏冷的一种白,像月光。她眨了眨眼,再仔细看,确实变了。天光暗了一些,那种饱和度过高的蓝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白。
      要变天了?效依心想。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她来之前孙墨就提醒过,说这个季节海面上偶尔会有短时大风,持续时间不长但来得突然。她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向远处。
      北边的天已经变了。一条深灰色的云带正在地平线上蔓延,像有人在天边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灰布,速度不快,但那种铺天盖地的架势让人本能地生出不安。云带下面的海面颜色明显变暗了,原本闪闪发光的波纹变成了铅灰色的起伏。
      "孟导!"效依朝小艇的方向喊,"那边好像要变天了!"
      孟导显然也看到了。他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身,眯着眼看了看北边的天际线,然后低头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啊……"他嘀咕了一句,然后提高声音喊拖船师傅,"师傅,咱们往回走吧,看着不对劲。"
      拖船师傅也看到了,已经在调头了。铁缆重新绷紧,洋戈洛斯号缓缓转向。但风向已经变了,之前从南边吹来的柔和的暖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停了,风从北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硬邦邦的劲儿。
      效依感觉到了。风第一次从她的正面吹来,力度比之前大了不少,吹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她抓住船舷的栏杆,看着北面的天空。那条灰云带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刚才还在地平线上,现在已经在不到一半的距离上了,灰色的云层内部翻滚着更深的颜色,像一锅正在煮沸的东西。
      "快走快走!"孟导在小艇上喊,声音里终于有了慌张。小艇的发动机加大了马力,突突突的声音急促起来。但拖船的速度就那么快,洋戈洛斯号这么大一艘老帆船,靠一艘小拖船拉着,跑不出什么速度。
      风越来越大了。效依的头发被完全吹散,深蓝色的衣服贴在她身上又被扯离,猎猎作响。她把身体重心压低,双脚分开站稳,指甲抠进栏杆的木纹里。浪也开始大起来,原本平滑的海面涌起一道道深色的脊,推着船身左右摇晃。效依被晃得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咬住牙没出声。
      北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灰色,阳光被完全遮蔽,整个世界暗了一整个色阶。那种暗不是阴天的暗,是某种更压迫的、有重量的暗,像一只巨掌从天上压下来。温度也在急剧下降,效依呼出的气开始变成淡淡的白雾。
      "抓紧——!"拖船师傅的喊声从前面飘来,被风撕得碎碎的。
      风彻底爆发了。
      没有任何预兆,只是一瞬间,整个世界被一股巨力推得变了形。效依的耳朵里灌满了呼啸声,那是风高速穿过桅杆和缆绳时发出的、介于哨音和嚎叫之间的声音,尖利得让人牙酸。洋戈洛斯号被猛地推了一下,船身向一侧倾斜了将近二十度,效依的身体几乎被甩出栏杆,是双手死死抓着才没被扔出去。她的脚在甲板上打滑,整个人吊在栏杆上晃了几晃,最后用胳膊的力量把自己拽回来。
      雨点砸下来了。又大又硬的雨珠子,打在人身上像被小石子砸,疼得效依缩了一下脖子。雨水混着海风灌进她的眼睛和嘴巴里,咸的涩的,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条缝看着外面。
      整个世界都变了。
      海面变成了深黑色的,浪头涌起来有一人多高,推着洋戈洛斯号像一片叶子。桅杆在风中发出巨大的呻吟声,木头被拧得吱吱嘎嘎地响。天空完全被灰色的云吞没了,光线暗得像黄昏,但其实才上午十点多。雨幕横着飞,几乎和水面平行,打在船身上噼里啪啦地响。
      效依紧紧抱着栏杆,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听见小艇那边传来喊声,但听不清在喊什么。风太大了,所有声音都被搅成一团浑浊的嗡嗡声,分不出方向。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动,就那么缩着,等着这场风暴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像很长很长,但其实可能只有几分钟。风突然就弱了,跟来时一样没有预兆。呼啸声变成了呜呜声,呜呜声变成了低低的叹息,然后叹息也没了。雨还在下,但已经从横飞变成了正常的倾洒,打在身上的力道柔和了许多。浪也渐渐平了,船身的摇晃幅度减小,慢慢恢复了稳定的起伏。
      效依慢慢直起腰来,觉得手臂又酸又麻,整条胳膊都在发抖。她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雨还在下。四周灰蒙蒙的,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没有一丝缝隙,雨幕从天上一直垂到海面上,把整个世界都笼在一层潮湿的纱里。海面是暗沉的灰色,微微起伏着,细密的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小小的水花,噼里啪啦的声响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太安静了。效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安静不是雨声之外的安静,而是她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听不到小艇的发动机声,听不到拖船的突突声,听不到孟导的对讲机,甚至听不到刚才那些水手们惊慌的喊叫。
      她猛地转身。甲板上空无一人。她往船舷边跑了几步,低头往下看——海面上一片灰茫茫的雨雾,什么都看不清。没有小艇,没有拖船,没有孙墨没有小顾没有孟导,什么都没有。洋戈洛斯号孤零零地漂在这片灰色的海面上,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她的心开始狂跳。不是刚才风暴里那种因为恐惧而加速的跳,是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战栗。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主桅杆,冰凉的木头贴着她的脊椎,让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脚下的甲板。
      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那些斑驳的褪色的漆面,没有那些开裂的油灰,没有那些被海水浸泡出毛边的木板接缝。脚下的木头是崭新的,泛着油脂保养过的温润光泽,颜色是均匀的琥珀色,像刚刚打磨过。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指尖触到的木料光滑平整,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儿。
      她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船舷的栏杆是完好的,之前那些断掉用绳子绑着修补的地方现在全部完好无损,深色的油漆光亮得像刚刷上去。主舱室的门半敞着,她看见里面墙上挂着一排黄铜器械,在灰暗的天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桅杆是光滑的,没有裂纹没有修补痕迹。帆布——她抬头看,帆布全部展开着,白色的帆面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但是那种干净的白、没有补丁的白、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的白。
      洋戈洛斯号是崭新的。
      效依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她花了足足十几秒才让脑子转过这个弯来——这艘船,这艘她待了四天的船,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幻觉,不是雨幕造成的视觉偏差,是实实在在的、从里到外的"新"。她熟悉每一块甲板的纹理,熟悉船舷上每一处划痕和修补的痕迹,但那些痕迹全都不见了。
      船变新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很疼。不是梦。
      四周的雨幕比刚才薄了一些,能见度稍微远了点。效依慢慢移动脚步,像踩在冰面上一样小心,一步一步沿着船舷往前走。她走过主舱室,走过主桅杆,走过她每天坐的位置,走过那些她在拍摄中踩了无数遍的木板。一切都在,一切都对,但一切都变了。
      走到船尾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先是轮廓。灰蒙蒙的雨幕里,一个人影站在船尾的舵轮后面,背对着她。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肩很宽,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握着舵轮,姿势稳定而从容。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洇成更深的颜色,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掌舵。
      效依停住了脚步。她的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她就那么站在几米之外,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她听见了说话的声音。船舱那边有人出来了,两个穿着相似制服的水手,一高一矮,一边走路一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发音圆润而急促,像是某种欧洲语言。
      “Après avoir mangé des pommes de terre ces jours-ci, j'ai presque oublié le go?t des autres aliments.”(这几天吃土豆,都快忘了其他食物的味道了)矮的水手说。
      “Si vous rencontrez Lott lors de ce voyage, vous aurez du poisson à manger.”(如果这一程遇到洛特,就有鱼肉吃了)高的水手说。
      “Ce destin est aussi un sur un milliard.”(那缘分也是亿万分之一)矮的水手说。
      那两人往船尾走了几步,矮水手抬起头来,看见了金效依。
      猛地站住了,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愕,嘴张大了,伸手指着效依,对高水手惊恐的说不出话来。高水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脸色也变了,两个人像见了鬼一样往后跳了几步,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的什么金叙妍也没听清
      效依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肢体语言是共通的。
      “I'm sorry to bother you. I'd like to ask you something.”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水手退得更远。三人对峙着,雨在中间哗哗地下。然后水手们突然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冲着船舱的方向大声喊叫,声音里全是惊恐。
      效依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里走。她现在像个闯入别人家的小偷,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站在一条她不该存在的船上。那两个人喊的肯定是叫人来了,等会儿会有更多的人出来,看到她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他们会怎么对她?把她扔下海?还是关起来?
      她的脚往后挪了挪,想躲到主舱室的侧面去,但身体太僵硬了,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
      然后她听见了。从船尾的方向,从那个握着舵轮的背影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说了一句话。效依没有听清在说什么——但听前面一高一矮的水手发音像是法语——但那个声音的质地让她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
      舵轮后面的人转过了身。
      他很高,比效依想象中要高。深色的制服是双排扣的,领口竖起来,雨水顺着领子的边缘往下淌。深棕色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眉眼很深,颧骨的线条清晰利落,脸上带着长时间在海上生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痕迹——眼角的纹路、嘴唇上细小的皲裂、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看着她。
      偏浅色的眼睛。效依在跟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颜色。是漂亮的,像风暴之后的海面,像阴天里最深处的光。那双眼睛里现在写满了困惑、警惕、还有一点掩不住的好奇。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落下来,沿着颧骨流进嘴角的纹路里。
      他开口了。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Qui es-tu ?”(你是谁?)
      效依张了张嘴。雨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凉的,又咸又涩。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卡住了,怎么都通不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看着他,像一只从水里爬上来然后迷了路的动物。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就往她这边走了一步。靴子在湿润的甲板上踩出轻轻的声响。这一步让他的脸在灰暗的天光里更清楚了一些,效依看见他左眉梢有一道极淡的白色疤痕,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只在某几个角度才会显现。
      "D'où viens-tu ?"(你从哪里来)
      他又问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不那么紧了。
      效依终于在喉咙里找到了自己声音。她的嘴唇是抖的,冷得发抖,也在怕得发抖。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Bateau"(船)
      他皱了皱眉,又走近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了。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密的雨珠,她也能看清他制服胸口的黄铜纽扣,上面刻着一串弯弯曲曲的花体字。
      "Ce navire ?"(这艘船?)他问,"?tes-vous venu de ce navire ?"(你从这艘船上来的?)
      效依点头。然后她又摇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从这艘船来的,但她来的那艘船不是这艘——不,是同一艘,但又不是同一艘。这个逻辑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乱,最后她只能把手抬起来,指着脚下的甲板,用发抖的声音说。
      "De... de cet endroit. Mais, mais ce n'est pas comme ?a. C'est vieux. C'est très vieux.”(从……从这个地方来的。但,但不是这样的。是旧的。很旧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雨幕里微微眯起来,像在判断什么。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随便抹了一下,看着她
      “Ce n'est pas l'endroit où vous devriez venir.”(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Attendre。"(等等)她往前迈了一步,雨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溅开,"Quelle heure est-il maintenant ? Quelle époque ?”(这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年代?)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偏过头,看向船舱方向。那几个水手正躲在舱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一发现他在看他们就缩回去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金效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情复杂得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是亚洲人吧”
      听到熟悉的语言,金叙妍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我是中国人”
      宋清皱眉“中国?”
      金叙妍愣住,会说中文,不知道中国,眼前这人是不是有点病啊,但她又想到了这段时间网上很流行的穿越题材作品,这让金叙妍有点慌张
      不对啊,这种离奇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呢,她金叙妍是谁啊,那可是娱乐圈里没几个人知道的女明星。但是眼前这人的表情也不像是演出来的,如果真的是演的,那他肯定是下一任影帝了。
      宋清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像海上的天气一样,一会好一会不好的,宋清不禁想起了祖父的话“女人啊,善变的很”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金叙妍深呼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问题“现在是什么年代”
      宋清想了想,"今天是1896年7月25日。"他说,"现在是上午,具体时间我不确定,大概快中午了。雨从早上开始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1896年。
      金效依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她退了半步,鞋跟磕在甲板的缝隙里,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稳健而克制,隔着湿透的衣袖,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你没事吧?"他低头看着她。
      金效依抬起头。雨幕在她和他之间拉出一条条银色的细线,他的脸在那些线后面忽明忽暗。眼睛里的困惑变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辨认不出的神色——像惊讶,像好奇,像某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今天是……"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2026年7月25日。"
      她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抓着她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他沉默了几秒钟,雨水落在两人之间的甲板上噼啪作响。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了半步,重新仔细地看着她,从上到下,从湿透的头发到贴在小腿上的裤脚。
      "2026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平板得像在念一个陌生单词。
      "对。"效依点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我是从2026年来的。这艘船在那个年代是一艘老船,停在港口里,我来拍一个宣传片——就是,拍视频,把它拍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了,刚才在刮大风,下大雨,然后突然就——"
      "你上船的时候它在海上吗?"他打断了她,问题问得精准而直接。
      效依想了想:"在。我们把它拖到近海了,在拍它在海里航行的画面。然后天气突然变了,大风暴,船摇得很厉害,我抓着栏杆不敢松手。等风过去之后雨还在下,然后船就——变了。变新了。然后我就看到你了。"
      他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重新握住了舵轮,手腕转动了一下,船身就顺着他的力度微微偏了一个角度。那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像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完成天然的本能。他转完舵轮之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来说吧。"他说,"你全身都湿透了,会冻出病来的。船舱里有炉子,有干衣服。那几个小伙子虽然看着吓得不轻,但人不坏,不会把你怎么样。"
      金效依没有动。她站在雨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甲板上。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从风暴到现在,从那个晴天忽然变成阴天再到雨雾再到这艘崭新的船再到现在这个人在她面前说"1896年",所有的信息还在她的脑子里乱转,像一锅被搅翻了的汤,什么都沉淀不下来。
      他看出了她的犹豫,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算不上笑,但让他的整个表情都柔和了一瞬。
      "我姓宋。"他说,"宋清。这艘船的船长。你呢?"
      他主动报上名字的姿态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着,像海面上露出的礁石,不算高大,但认认真真地存在着,不闪不避。
      金效依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被抛到一百多年前的时空、面前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太多恐惧。可能因为太累了,可能因为冷得脑子都转不动了,也可能因为他说话的声音里有一种让她觉得安定的东西。那种沉沉的、稳稳的、像船锚一样的东西。
      "金效依。"她说,"效……效果的效,依靠的依。"
      他点了点头,像在记一个航向数据一样把这两个字放进脑子里。然后他再一次做了那个邀请的手势,朝着船舱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金小姐,船舱里有火。"
      效依吸了口气。冷冷的、带着咸味的空气冲进肺里,把她混沌的脑子冲得清楚了一点。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去。
      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1896年是晚清时期,并没有白话文,那眼前这个宋清他这一口中文是跟谁学的?
      “那个……宋清”
      宋清停下来,转头看着她“怎么了”
      “你的语言是谁教你的”
      看面相不是欧洲人,在这个年代,船上的水手还有法国人,他的中文为什么这样流利
      宋清笑了“我祖父教我的”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如果你还想淋雨的话,可以继续站在这里”
      雨还在下,她深蓝色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但她的脚在甲板上踩出了稳当的声响,一步一步,像是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走了很多天的步伐终于找到了归处。
      她走到舵轮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身让了半步,好让她能看清整个船尾的构造——舵轮、罗经柜、后面的水位牌。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舵轮的轮辐,木头光滑温暖,没有裂痕没有磨损,黄铜的把手在雨里闪闪发亮。
      然后她抬起头,再一次看向他的脸。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滑落,沿着下颌的线条滴下去。他也在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湿漉漉的、狼狈的、但眼睛亮得惊人的样子。
      "宋清。"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舌头上滚过两个音节,熟悉的姓氏和清朗的字连在一起,像什么东西被稳稳地放进了该放的位置。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微微侧身,右手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船舱在那边。炉子里的火应该还没灭。"
      金效依跟着他走了。她的脚步踩在崭新的甲板上,发出的声音跟另一个时空里那艘旧船不一样——更实、更脆、更年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留在湿润的木头上的痕迹,心想:这艘船在2026年的时候已经那么老了,而在1896年它刚刚开始它的生命。
      她踩着它的开始,走在它最年轻的时候。
      而那个背影走在她前面,制服的后背被雨洇出一大片深色,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稳稳地耸动。他走得不快,恰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
      雨声填满了两个时空之间的缝隙。
      效依跟着宋清走到主舱室门口时,他从里面把门拉开,一股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效依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雨幕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那艘小艇,没有拖船,没有她认识的一切。只有海,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从未变过的海。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舱室。
      舱室内部跟她在另一个时空看到的那个空荡荡的、被清理过的空间完全不同。这里到处都是东西——墙上挂着黄铜的六分仪和气压计,角落的架子上摞着一叠叠的航海图,桌上有摊开的笔记本和墨水瓶,还有一只半满的酒杯。壁炉——是的,舱室里有壁炉——里面的火正燃着,不大的火苗舔着木柴,跳动的橘色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暖而柔和。
      宋清走到壁炉旁边拿起一块干布递给她,然后又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厚外套,看起来像是水手们穿的那种,但干净整洁。他把外套放在桌面上,抬手指了指。
      "先擦擦头发,把湿衣服换下来。虽然这里没有女装,但那件至少是干的。"
      效依接过干布,擦了擦脸和头发。布料的触感粗粝而温暖,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回到现实的踏实感。她抖开那件外套,宽大厚实,长度快到她膝盖了。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宋清。
      宋清已经背过身去了,面朝着壁炉,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拨弄炉火。他的背影稳定而安静,没有偷看的意思。
      忽然,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巨浪从海面上横扫过来,把所有东西都推得模糊了、扭曲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脚离开了地面,手从门框上滑脱,视线里的宋清被白色的光吞没了,然后一切——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空白持续了很久,也或许只有一瞬。当效依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她正趴在船舷的栏杆上,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嘴里全是咸涩的海水味。阳光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她后背的湿衣服蒸出细细的白汽。
      她缓缓地抬起头。
      海面是明亮的、金灿灿的。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远处,那艘小艇正在靠过来,孟导站在小艇的船头冲她挥手,嘴型像是在喊"你没事吧"。更远处,港口的方向,防波堤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水面上。
      效依慢慢直起腰。她的手还紧紧抓着栏杆,掌心被木头硌出了深深的印痕。她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红红的,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猛地转过身。身后的甲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人。她跌跌撞撞地往船尾跑,跑过主舱室,跑过主桅杆,跑到舵轮前面。
      舵轮还是那个舵轮。木头是旧的,轮辐上有裂纹,黄铜把手锈得发绿。她伸出手摸上去,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粗糙的表面,是时间啃噬过的痕迹。
      但她摸到轮辐内侧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凑近了看,在轮辐最靠里的那一面上,有一个刚刚刻上去的、还很新鲜的痕迹。
      是一个小太阳。旁边是一串极细极细的字母,她凑得眼睛都快贴上去了才看清——花体的英文,笔迹还在颤抖,像刻上去的时候手不太稳。
      "My anchor in time."
      效依的手指按在那个太阳标记上,用力地按着,指尖深深地嵌进木头的刻痕里。她弯着腰站在舵轮前面,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小顾的喊声从海里传过来。
      "金老师!你没事吧?我们还以为你被海浪打下船了!刚才那阵风太大了,雾一下子就起来了,什么都看不见——"
      效依直起腰来,把舵轮上那个小小的太阳标记用手心捂住,像捂着一个秘密。
      她回过头,对着海面上小顾的方向笑了笑。
      "没事。"她说,"我没事。"
      阳光洒满了甲板,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嘴角还翘着,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碎碎的,像海面上那些分不清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的光点。
      她把手从舵轮上挪开,转过身,朝着小顾那边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雾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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