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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Yangelos   回到民 ...

  •   回到民宿之后金效依的烧又起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晕。她在床上裹着被子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小顾送来的粥放在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握着那枚铜扣睡睡醒醒,每次睁开眼睛就把扣子举到光下面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那个刻在背面的小太阳。
      光线从窗户外头照进来,打在黄铜面上泛出温吞的暖色。太阳标记很浅,像是用刀尖很小心地刻的,线条不深但均匀。效依用拇指指腹一遍一遍地摸那个刻痕,摸到铜面都被她焐热了,摸到那个太阳的每一条光线都刻进了她的指纹里。
      第三天她退了烧,能下床了。她去码头问了孙墨拍摄的安排,孙墨说孟导那边在整理前几天的素材,明天再补最后一个收尾镜头就能杀青。效依说好,然后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坐在床边,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惨白。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洋戈洛斯号"四个字。
      出来的结果跟上回差不多。几个航海爱好者的论坛、一两篇介绍威海老港区的游记里提了一嘴、基金会官网上的项目介绍页。金效依一条一条地点开看,把每一篇里关于洋戈洛斯号的信息摘出来。
      最早的信息是一条论坛帖子,三年前的,楼主贴了几张在威海港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洋戈洛斯号比现在更破一些,漆面剥落得更厉害,船头的雕刻几乎看不清轮廓了。楼主写:"听港区老人说这船最早是英国的,后来被法国人买了,再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威海。修复之前一直扔在那儿风吹日晒,好多人都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么一艘老帆船。"
      底下有人回:"法国船?那怎么叫洋戈洛斯这个名儿?"楼主回:"音译吧,法文原名叫什么我不清楚,港区的人都这么叫。"
      金效依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船跟她每天上的是同一艘,但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照片里的船头方向跟她记忆中不一样。那艘船的船首雕饰朝左,而她每天泊在码头的那艘是朝右的。
      她把照片下载下来翻了个向,把两个方向对了半天,最后确认:照片里的船是"反向"的。不像是拍摄角度造成的翻转,而是那艘船本身的样子就跟现在不一样。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艘船,但帖子的标题确实写着"洋戈洛斯号老照片(威海港,约摄于修复前)"。
      她又翻了几篇。大部分信息重复,没什么新鲜的。倒是有一条来自一个叫"老海图收藏"的博客,博主贴了一张十九世纪末的法国海图局部,图上在山东半岛东端标了一个名字:"Yangelos"。博主备注:"这个名字在今天的海图上已经找不到了,应该是某艘法国商船的注册名,曾在威海一带活动过。"
      效依盯着那个法文拼写看了很久。Y-a-n-g-e-l-o-s。她试着念了一遍,舌尖在颚上滚动,出来的音节跟"洋戈洛斯"很接近,但尾音更轻一些,像法语里那种含在嘴里不吐出来的软音。
      她把那个拼写复制下来,搜了一下。结果不多。几条零碎的信息——一份十九世纪航运记录的扫描件上出现过这个名字,一次法国某海港的海关登记簿里列过一艘叫Yangelos的船。那些记录都是用旧式手写体写的,字母连在一起,效依勉强能辨认出"voilier"(帆船)和"cargaison"(货物)几个词,其他的就看不太懂了。
      她缩在被窝里盯着屏幕,手指凉凉的。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像一袋撒在地上的珠子,有形状但串不起来。她知道洋戈洛斯号是一艘十九世纪的法国商船,知道它曾航行在世界各国活动,知道它后来被遗弃停在威海港。但她的问题比这些答案要多得多——宋清是什么时候在这艘船上的,他为什么能穿过时间看到她,他那边的人知不知道她的存在,那些水手们怎么看这件事。
      她翻到外网。英文的、法文的,用"Yangelos"和"Yangolos"两个拼写交叉搜索。法文的结果稍微多一点。有几条来自一个法国的海洋历史论坛,发帖时间都在七八年前了。其中一条帖子的标题写着"Yangelos, un navire oublié"(洋戈洛斯,一艘被遗忘的船)。发帖人说自己是个老水手的孙子,他先祖父年轻时在一艘叫Yangelos的法国船上做过事,后来船不知为何突然从海里失去了踪影
      帖子底下有人问:"这船怎么样了?"发帖人回:"我听祖父说,小时候听先祖父讲故事,船被一个中国船长买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了。他总说那是个好人,是个顶好的船长。"
      效依把那段话反复看了好几遍。"中国船长"。她心里某个地方跳了一下。她点开发帖人的用户名,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发过别的,但账号已经七八年没更新了,主页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这一条帖子。
      她又搜了搜,找到另一条评论,是更早之前的,在一个关于"十九世纪东亚航线法国商船"的学术讨论帖里。有人提了一句:"Yangelos这条线比较特别,它的注册地一直在变,英属印度、法国马赛、最后挂了中国港口的名。这类船通常意味着船主在频繁变更,背后可能有经济纠纷或者别的什么。"
      效依看着"经济纠纷"四个字。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后面没什么了,那条讨论帖后来转到了别的话题,洋戈洛斯号只是被顺带提了一句。
      她关上电脑,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顾发消息来说明天拍摄改成下午了,上午风大不适合出海,让她多睡会儿。效依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海港偶尔传来一声汽笛,低沉悠长,像什么巨兽在打哈欠。效依躺着看天花板,脑子里那些从网上扒下来的碎片自动拼合着——英国造的船,法国买下了,中国船长接手了,后来船停在威海,被基金会修复了,成了她拍宣传片的地方。
      但中间缺了太多东西。那些信息都太"表面"了。一个名字、几段记录、一条七八年前的论坛帖子,就像一幅海图的轮廓线,里面该涂颜色的地方全是空白。
      她翻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扣。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昏黄的光打在铜面上,花体字母的阴影深了一点。她把扣子举到灯下慢慢地转着看,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边缘有一丁点磨损,像是被人常摸的部位。
      "你在那边怎么样了。"她对着扣子小声说。
      扣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黄铜的,冰凉的,刻着一个她渐渐能背出来的花体单词。
      但她知道自己问的不是扣子。她问的是那个人。
      ---
      同一片海上,另一段时间里。
      1896年的洋戈洛斯号正在南中国海的航线上往西走。天空是那种热带海域特有的蓝,蓝得发白,蓝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琉璃磨薄了贴在头顶。海面平静,浪头不高,船速不快不慢,帆布吃满了风,吃出一个饱满的弧度。
      宋清站在舵轮后面,一只手搭在轮辐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旧怀表。他不看时间,只是习惯性地把表盖翻开又合上,金属碰撞的细响被风声吞了去。
      船舱的门开了,一个中年人走出来。说是"老人",其实也才四十出头。他是阿德里安·德·博蒙。但海上的日子磨人,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多。背微驼,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日头晒出来的深褐色,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从眼角蔓延到两颊。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水手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虬结的青筋和陈年的疤痕。他第一次上船是跟着宋清的祖父做事
      "Jean。"阿德里安叫了一声。他叫的是宋清的法文名字——船上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个藏在名字后面的中文。
      宋清转头,看见阿德里安走过来,嘴角的线条松了松:"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膝盖疼么?"
      "疼了一夜,躺不住了。"阿德里安走到船舷边,撑着栏杆慢慢站定。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是用了几十年船龄养出来的那种从容。他站在宋清旁边的位置——恰好是宋清刚才站着的那道视线——朝海面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被阳光照得松弛了一些。
      "好天。"他说。
      "嗯。"宋清收了怀表,双手搭在舵轮上。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船上的相处就是这样,多数时候不需要言语。在海上待久了的人自然而然学会用沉默来共处,就像浪和风之间不需要约定就能一起动作。
      过了一会儿阿德里安开口了,声音里那种被烟草和海水泡过的沙哑感像粗砂纸。
      "前天那阵雨,怪得很。"
      宋清的手在舵轮上停了一下。"怎么说?"
      阿德里安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之后才慢吞吞地说:"船晃得不对劲。风向变了三次,每次都是断的,说停就停,说转就转。我跑了三十年海,没见过那样的风。"
      他偏过头看了宋清一眼。被烟熏过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不算锋利,但也不含糊。
      "那天你在船尾。我看到你站在舵轮那儿,跟什么人说话。"
      宋清没有接话。他继续看着前方的海面,手指在轮辐上轻轻地叩着。
      阿德里安又吸了一口烟。他吐出来的烟圈被海风吹散,变成一缕缕稀薄的青白色,散在两个人之间。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第一次出海那会儿,跟我上船的是你祖父。那时候我才九岁,他四十出头。船上其他人都是法国人,就他一个中国人,你祖父一句一句地教我汉语。一开始他教我说你们好嘛,我一个音节都发不对,他就笑,说慢慢来,船又不会沉,有的是时间。"
      宋清转过头来看着他。阿德里安的目光还在海面上,但那双眼睛里的焦距已经不在眼前的蓝色上了,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深处去。
      "他这辈子信过很多东西。信海图,信罗盘,信风信浪信船上每块木头的脾气。但他也信一些别人不信的东西。"阿德里安把烟掐了,手指一弹,烟头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海里。"你祖父说过,这片海上有些地方,时间是不一样的。你没去过那些地方,你不知道。但你要是去过了,你就知道——"
      "阿德里安。"宋清打断了他。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有一种截断的力度在里面。
      阿德里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一些,像在看这个比他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有哪些地方像他祖父,有哪些地方不像。最后他哼笑了一声,把嘴里最后一点烟味吐出来。
      "行,不说了。"他又把手肘撑回栏杆上,"但那天跟你说话的人,是个姑娘吧。我虽然没看清,但我听得出脚步——轻的,碎的,跟船上的人走路不一样。是女的。"
      宋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他又站了一会儿,膝盖大概又疼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
      "你祖父那会儿也遇见过。"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怕被海风带走了似的,"有一年,在那个法国港口,他遇见一个女的。法国人,黑头发,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褐色。你祖父跟我说过一次,就一次,再也不提了。但我记得他那天的样子——站在这艘船的舵轮后面,手搭在上面,跟你刚才一模一样。看着海,看着前面,但眼睛里装的东西早就不在海上了。"
      宋清没有转头看他。他握着舵轮,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你后来找到过她么?"阿德里安问。
      宋清摇了摇头。
      阿德里安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宋清的肩膀,手掌宽大粗糙,落在宋清制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你比我运气好。你至少还能见到。"
      他拍了拍就收回手,转身往船舱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一个驼着背的背影给宋清。
      "那姑娘前天跟我那些小伙子们碰了一面。他们吓得够呛,回来跟我说'船长带了个女人回舱里'。我说女人就女人,船上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他们说'不是那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阿德里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嗤,"我就告诉他们,海上的东西,没见过的不代表没有。你祖父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推开门,驼着背钻进了舱里。门在身后合上了,甲板上重新剩下宋清一个人,和风,和海,和头顶那只盘旋的海鸟。
      宋清站在舵轮后面又待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用拇指摸了摸轮辐内侧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刻——在他这个时间的这艘船上,还没有人刻过什么。但他摸的力度很小、很慢,像是隔着一百三十年,在触碰某个还没出现但已经在路上的痕迹。
      他重新抬头看向前方。
      阿德里安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祖父也遇见过。黑头发,褐眼睛,法国女人,再也没有提过。
      宋清把舵轮稍微转了一点,船身跟着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帆布重新调整了吃风的方向,发出一阵绷紧的闷响。他在那个声响里站直了背,把手从轮辐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海天线,又收回了目光。
      "阿德里安。"他忽然朝舱门的方向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够,"她下次来,我让你见见她。"
      舱门里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德里安那张被岁月磨过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角的纹路深得像刻出来的。
      "说话算话。"
      "算话。"
      阿德里安又缩回去了。门关上之前飘出来一句含含糊糊的法语,大意是"那我要把那条最好的毯子找出来"。宋清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他重新转回去面对海面,风从他正面吹过来,把金发吹得向后飞起来。阳光在海面上碎成万片,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热。
      他闭上了眼睛。
      在阖上眼睑的黑暗里他看见了她的脸——苍白的、烧得发红的、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脸。那双眼睛在看他,亮亮的,像什么被海水冲干净了的石子,纹理清晰,没有杂质。
      他睁开眼。
      海还在。船还在。风从西面来,帆布鼓鼓的,航向正确,时速平稳。他检查完所有的指标,又把手搭回舵轮上,指腹贴着自己刚才摸过的地方,贴了很久,久到那块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
      她那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在心里算。上一次她来,那边是白天,这边是雨天。也许她那边又是另一个日子了。他算不清时间的换算,就像他不知道那层雾什么时候会再来。他只知道她在那边也在想他,就像他在这里也会想她一样。
      船继续往前走。深蓝色的海面在船首被劈开,翻出白色的浪花,浪花又合拢。前路渺渺,海天线遥远而清晰,像一道摊开的、巨大的书的脊线。他站在舵轮后面,站得很稳,像一座塔,像一棵树,像一个从十四岁起就知道这艘船会是他终途的人。
      但他心里有一片水面,起了波纹。那波纹来自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方向,来自一个他不认识但已经记住了名字的人。金效依。他把这三个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念一段经纬度,像念一句咒语。
      然后他松开舵轮,转身去船舱找阿德里安要那条"最好的毯子"。毯子虽然用不上,但阿德里安愿意找,那就让他找。反正他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满脑子都是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德里安果然在翻柜子,一边翻一边用法语骂骂咧咧地说不知道被谁塞到哪个角落去了。宋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翻,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淡淡的,暖的。
      "阿德里安。"
      "干什么?"
      "你当年跟着我祖父第一次出海的时候,他教你的第一句话到底是什么?"
      阿德里安从柜子里探出脑袋来,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老眼睛看了宋清几秒,然后哼了一声。
      "他说,"老勒内直起腰来,手撑着柜子边沿,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海盐里泡过了似的,"他说,'孩子,你记住,海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骗它,它就吃了你。'"
      阿德里安说完这话,又弯下去翻柜子了。毯子角终于被他从最底下抽了出来,他甩了甩灰,拎在手里朝宋清晃了晃。
      "找到啦。"
      宋清看着那条灰蓝色的旧毯子。边角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樟木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他伸手接过来,叠好,放在船舱的椅子上。阿德里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水之后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姑娘,"他背对着宋清喝水,声音被杯沿模糊了一点,"什么时候再来?"
      宋清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太久。"
      阿德里安放下杯子,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里有种见过太多风浪之后才有的那种"不惊不乍"的笃定。
      "她来了,你叫我来看看她。"他说,"不用多说话,我就看一眼。你祖父说过的话里头,有一句我一直记着:'海上有缘的人,见一面少一面。'你遇见了,那就好好待她。"
      宋清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出去了。甲板上传来他慢悠悠的脚步声,和风混在一起,渐渐远了。宋清在船舱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灰蓝色的毯子,又看了看壁炉里的火。他把毯子展开,平平整整地搭在椅子靠背上,用手指把边角的褶皱抚平了,退后半步看了看。
      然后他弯腰从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从笔筒里拣了一根削好的铅笔,坐下来。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落下去,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他在画她。画记忆里的那个轮廓,湿漉漉的头发,被火光映亮的脸颊,下颌微微收着的样子。画得不好,他本来也不是个会画画的人。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一笔一笔地追着那个留在他眼睛里的影像,追不上的地方就多描几遍,描到纸都被擦毛了。
      那张纸最后被他折起来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Yangel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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