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关系》露悠

5、避风港 还有人说，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外间的会客房空着，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齐，徐云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衣帽架上挂着一套新的西服。

　　深灰色，剪裁简单。衬衣、领带、长裤一应俱全。

　　许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换上了，发现尺码正合适，连袖长都恰好停在腕骨的位置。

　　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边，里面除了聘用函，还有一份简短的入职指引。

　　上午十点，蓝枫总部。

　　许深拿起文件，出了门。

　　蓝枫总部与旗下酒店主楼隔了两条街。

　　玻璃幕墙直入云层，楼下感应门不断开合，穿着正装的人进出匆忙。许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宇间的风迎面穿过，吹起几缕额发。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许深走向前台。

　　前台听见他的名字，立即拨了内线。没过多久，电梯口走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三十岁出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和临时工牌，走路不急，落步却很稳。

　　神情也很稳。

　　稳得像昨天两个人从未在徐云川的套房里见过。

　　“许先生。”男人停在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我是徐总的助理，周闻。今天由我带您办理入职。”

　　这番自我介绍与昨天几乎一字不差。

　　许深看着他。

　　周闻也平静地看着许深。

　　显然周闻这个助理非常专业，对于老板的私生活，完全不八卦，还会十分贴心的“失忆”。

　　许深轻轻颔首，“麻烦周助理。”

　　“不麻烦。”周闻将临时工牌递给他，转身带他通过闸机。

　　“蓝枫目前以酒店业务为主，也涉及商业地产、投资及相关服务。总裁办在三十二层。”

　　电梯门合拢。

　　“您的职位是高级助理二岗，日常工作包括会议准备、跨部门事项跟进、部分行程协调，以及徐总临时交办的工作。”

　　“临时交办有范围吗？”

　　“通常没有。”周闻语气平稳，“但徐总不喜欢无效汇报，不喜欢数据模糊，不喜欢执行过程中临时改变计划。哦，也不喜欢咖啡温度低于他能接受的范围。”

　　许深偏头：“他能接受的范围是？”

　　“看心情。”

　　周闻推了推眼镜，语气毫无波澜，“通常来说，心情好时，五十五度左右。心情不好时，现磨咖啡从豆子开始就有问题。”

　　许深微微一怔。

　　周闻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应该还好。”

　　“为什么？”

　　“徐总八点半到公司，九点骂完了法务，九点二十骂完了投发，九点四十骂完了品牌中心。没再叫人了。”周闻按下三十二层，“现在情绪稳定。”

　　许深：“……”

　　这叫情绪稳定？

　　电梯门打开。

　　总裁办所在楼层安静得近乎严肃。

　　办公区以灰白色为主，玻璃隔断分出会议室、秘书台和接待区。电话声和键盘声被压得很低，来往的人脚步却很快，文件从一个工位送到另一个工位，几乎没人停下来闲聊，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周闻带他录了指纹和门禁，简单介绍各区域权限，又指了指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那是徐总办公室，旁边是小会议室，如果是临时拉会，你只有10分钟的时间通知人员和准备会议材料，这是第一重要的。”

　　许深认真记下。

　　周闻低头看了眼表：“现在，第二重要的。”

　　许深抬头。

　　周闻把一只白色马克杯递给他：“给老板冲杯咖啡。”

　　许深接过杯子。

　　周闻神色依旧正经：“总裁办助理的必备技能，都从一杯咖啡开始。”

　　许深觉得有点儿梦回刚毕业在咨询公司的日子了，却很难想象把服务对象从秃顶的上司切换成徐云川。

　　他站在茶水间里，按照周闻报出的咖啡豆、研磨度、水温和奶量把咖啡冲好。周闻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审核什么重要标书。

　　“可以。”他说，“你很有天分。”

　　许深端着咖啡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徐云川的声音。

　　“这不是方案，是许愿。”

　　他的声音不高，办公室里却没人再接话。“你们这份预期收益建立在三个前提上：第一，竞争方停止动作；第二，消费者放弃比较；第三，董事会同意砸钱陪你们做梦。”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许深站在门外，端着咖啡，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徐云川坐在主位，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松了半寸。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冷静，语速不快，每一句却都有分量。

　　与记忆里那个站在篮球场边、隔着半个操场也要冲他挥手的少年，似乎已经很远。

　　可他抬眼看见许深时，转动的钢笔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徐云川重新看向桌边几个人。

　　“数据重新核，结论也重新做。明天下班前交给我。” 他合上文件，“把清洗、美化数据的心思丢掉，用用脑子，明天重交，做不到，就换能做到的人。”

　　几名品牌中心和市场部门的负责人收好电脑，起身离开。

　　许深走进去，把咖啡放到徐云川手边。

　　“徐总，您的咖啡。”

　　徐云川靠在椅背上看他。

　　“周闻让你冲的？”

　　“嗯。”

　　“他有没有告诉你，奶泡散了不合格？”

　　许深低头一看，大概是刚刚在门口等的有些久了，奶泡已经融了一些，立刻回道：“我去重做。”

　　徐云川却端起来喝了一口，神色淡淡：“不要浪费。”

　　许深看着他，没接话。

　　徐云川抬头，声音不轻不重：“一会儿我要出去，下午回。你先跟周闻熟悉流程。”

　　“好。”

　　“想看什么，先看权限内的。”徐云川语气平常，翻页的动作却停了一下，“每次刷卡、调资料，系统都会留记录。别还没查到东西，先把自己送进审计。”

　　许深垂下眼：“知道了。”

　　徐云川看着他低下去的睫毛，心里那点冷硬又莫名松了一点。

　　他其实想问很多。

　　问他昨天晚上有没有睡着，问他的手还疼不疼，问家里的事要不要帮忙，也问他来蓝枫到底想查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一句：“手伸出来。”

　　许深微怔，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徐云川已经拉开抽屉，取出药袋，低头看了看包扎处。

　　纱布边缘有些潮，大概是洗漱时沾到了水。徐云川皱了下眉，低头拆开绷带，检查伤口。

　　掌心的水泡已经破损，边缘仍旧泛红，好在没有继续渗血。

　　徐云川重新清洁，上药，再换上干净纱布。

　　许经理昨天处理时，他一直低头看平板，像是半点没有在意，此刻步骤却一样没少。

　　许深垂眼看着他。

　　徐云川低着头时，额前的头发整理得很利落，只在眉骨旁落下一点阴影。手指握住许深手腕，力道很稳，碰到伤处时又会自然放轻。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隔着玻璃门传进来，很快远去。

　　“别沾水。”徐云川说。

　　“嗯。”

　　“许经理昨天说过，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就是没往心里去。”

　　许深没有反驳。

　　徐云川包好伤口，仍握着他的手腕，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

　　许深等了片刻。

　　徐云川最后只松开手，“出去吧。”

　　许深收回手，转身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徐云川端起桌上的咖啡，又喝了一口。更难喝了，但他没倒。

　　——

　　中午，许深在员工餐厅见到了范美心。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衬衫，脸上化了很淡的妆，勉强遮住眼底的疲惫。

　　看见许深端着餐盘走过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真的入职了？”

　　许深在她对面坐下。

　　“嗯。”

　　范美心看见他胸前的工牌。

　　“总裁办？”

　　“嗯。”

　　“这么快？”她将声音压低，“蓝枫正常入职没这么快。就算是内部急招，也要走审批和用印。你昨天才说会想办法，今天怎么就进来了？”

　　许深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解释。

　　范美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复杂：“不会是徐总面试的吧？”

　　许深抬眼：“怎么了？”

　　范美心放下筷子，往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一点：“你不知道？”

　　“什么？”

　　范美心表情复杂：“徐总的情场八卦。”

　　许深没有追问，却也没说不听。

　　“都说徐总以前谈过很多个对象，男的女的都有，但每一个都姓许。”

　　许深的筷子停了一下。

　　“还有人说，他只是懒得记名字，不管跟谁在一起，都统一叫‘小许’。”

　　范美心说到这里，自己先皱起眉。

　　“当然，也有人说，他其实一直有个姓许的白月光，后来找的都是替身。”

　　许深低头看着餐盘，说：“应该是谣言。”

　　“反正都这么传，总之你小心一点他。”范美心轻声说。

　　许深没有接话。

　　昨晚车里的雨声忽然从记忆里翻出来。

　　——再说，我怎么舍得？

　　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很快又松开。

　　流言真真假假，至于哪一部分是真的，他不想往下猜。

　　猜错了，没有意义。

　　猜对了，又能怎么样，他们现在也只是情人关系。

　　范美心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了，连忙转开话题。

　　“信里的事，有线索了吗？”

　　许深把餐盘往前推了些，说：“下午先看行政协作和出入记录。”

　　“会不会被发现？”

　　“我只查权限范围内的。”

　　范美心低下头，手指紧紧捏住纸杯。

　　“可那个人能把信放到我桌上。”

　　杯壁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他知道我在哪个部门，知道我的工位，也知道以前那些事。”

　　她抬起脸，眼底的恐惧终于压不住。

　　“许深，我不知道他还想做什么。”

　　许深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声音放得很轻：“美心，先吃饭。”

　　“我吃不下。”

　　“那喝点汤。”

　　范美心抬头看他。

　　许深把汤碗推过去，语气平静：“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以为自己不需要吃东西，但身体不是这样想的。你下午还要上班。”

　　范美心眼眶有点红，低头喝了一口汤。

　　许深没有安慰她。

　　他很少说“别怕”这种话，他知道怕不是一句话就能停下来的东西。能做的只是让人先坐稳，先吃一点，先把今天过完。

　　午休结束后，许深回到工位。

　　周闻给他发来一份行政协作清单，又替他开通了几个内部系统模块。

　　“今天先熟悉过去一个月的工作记录。”

　　周闻站在他的桌边。

　　“可以看日常行政安排、访客登记、设备维护和跨部门协作信息。三级以上资料调取要填用途。”

　　“明白。”

　　“总裁办直属徐总。”周闻说，“但这里不是避风港。你做的每一件事，外面都会默认是徐总的意思。”

　　许深抬起头。

　　周闻已经抱着会议材料离开，仿佛刚才只是普通提醒。

　　许深看完工作资料后，打开系统，没有直接搜索范美心的名字，也没有调取财务部门的内部资料，只从两次信件出现当天的行政巡检、访客登记和设备维护记录开始查。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的周三。

　　第二次是一周前的周五。

　　财务区内部涉及员工薪酬和客户结算，摄像头只覆盖入口和公共走廊，工位之间没有监控。

　　普通访客不能自行进入，快递和文件都由楼层前台转交。

　　两天的记录中，外部门进入财务区的人员有重合。

　　行政巡检人员。

　　负责系统维护的技术人员。

　　还有长期参与财务项目协调的业务人员。

　　人数不多，却也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

　　两次进入财务区，可能只是正常工作；有机会接近范美心的工位，也不代表真的放过信封。

　　再往下，就需要更明确的理由。他没有继续再查，可以先和范美心确认有没有认识的。

　　周闻的警告是不管来自他个人，还是徐云川交代的，他确实不想给徐云川带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下午临下班前，徐云川才回到总裁办。

　　周闻正抱着电脑从小会议室出来。

　　徐云川脚步没停，目光先扫过靠窗的工位。

　　空的。

　　“人呢？”

　　周闻停下，“许助理？”

　　徐云川看向他。

　　周闻沉默一秒。

　　“刚才说去楼梯间透气。”

　　“哪个楼梯间？”

　　“东侧消防通道。”

　　徐云川转身便走。

　　周闻站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的背影，头一次觉得，老板好像有点粘人。

　　东侧消防楼梯间很少有人使用。

　　总部电梯足够快，各楼层又有内部通道。厚重的消防门常年关着，里面只有应急灯亮着冷白色的光。

　　徐云川走到门前，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范美心眼眶通红。

　　许深背对消防门，声音低而平稳。

　　“这些人里有没有你认识的，或者最近接触过的。”

　　范美心摇头，呼吸发颤：“不认识。为什么，为什么针对我啊。”

　　“不是你的问题。”许深温柔回道。

　　下一秒，范美心忽然向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袖，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像终于撑不住了。

　　许深身体微微僵住，却没有推开她。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虚虚停在半空，最后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消防门“哐当”一声被完全推开。

　　许深回过头。

　　徐云川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冰冷的门把。